岳明明一看见他,恨不得立刻将人按下查验伤口,可又想到东叔说的奸细,便扯住赵琮昀袖子:“你跟我来!”
赵琮昀被她一路拉进卧房。
进屋后,岳明明将门一关,扭头道:“把衣服脱了!”
赵琮昀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脱衣服的时候,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岳明明被他笑得心虚,慌忙解释道:“想什么呢!我是要看看你的伤!”
赵琮昀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脸上笑意更深:“当然……除了验伤,你觉得我还能想什么?”
“你……”
岳明明咬牙切齿,正打算新仇旧恨一起算,却见赵琮昀掀起的云纹中衣下面,赫然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那是当初驿站刺杀留下的刀伤,斜斜地横在肋骨一侧,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么长时间,本该愈合的伤口又重新渗出血来,透过纱布,在月白中衣内侧印下点点殷红。
岳明明倒吸一口气:“这怎么弄的?原来的伤口没长好吗,还是这次又伤到了?你有没有好好上药啊?”
“大概是不小心抻到了。”
赵琮昀轻描淡写的样子,似乎只是被猫挠了一下,他很快将外衣重新穿好:“东叔已经替我上过药了,不碍事。”
岳明明心里有气发不出来,此刻又多了担忧,于是整张脸皱成苦瓜,赵琮昀忍不住伸手捏她脸颊:“不要愁眉苦脸,给你看伤口,可不是这个意思。”
岳明明愣住:“那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苦肉计?”
赵琮昀轻咳两声,平日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挂了一丝窘迫:“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这个人又不擅长道歉……只好用这个法子,博你一份同情,看看你能不能借此原谅我?”
…………
还真是一出苦肉计!
岳明明不得不佩服,古人智慧诚不我欺,尤其配上赵琮昀那张脸,效果拉满。
见岳明明不回答,赵琮昀再次试探道:“先前的事……可不可以不提了?”
房中烛火跳跃,岳明明从他微微沙哑的嗓音中回过神,不经意在他发间瞥见一点银光。她愕然地伸手去抓,发现赵琮昀原本乌黑的发间,竟藏了一缕白发。
她突然难过地说不出话来。
赵琮昀:“……怎么了?”
他以为她没消气,正要重新道歉,却听岳明明喃喃道:“你什么时候长白头发了?”
赵琮昀也是一怔,顺着她手指方向,对着铜镜瞧了瞧:“我没注意……也许是这两天累的吧。你若瞧不顺眼,大不了以后染回来便是。”
他顿了顿,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似的,皱起眉头:“先是担心我毁容,现在又惦记几根白头发……你不会是嫌弃我了吧?”
岳明明上一秒还在伤春悲秋,听闻这句话,扑哧乐出声来,她有样学样地捏赵琮昀脸颊:“王爷可要好好保养,不能因为长得好就懈怠!”
赵琮昀狐疑地看着她,烛光下少女笑意盈盈,让他蓦地回想起刚见面不久,游湖赏月那一夜,她站在王府门前等他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明澈的笑容,彼时风中飘着丹桂香气,他莫名就晃了一下神——原以为打动他的是金风玉露,殊不知那是一生中赤绳暗系荡起的涟漪。
情不知所起,心月悄然圆。
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
赵琮昀喉头颤了颤,朝前俯下身去,岳明明见他靠过来,胸口砰砰直跳,心想莫非这还是个连环计——苦肉计之后再用美人计……自己何德何能,杀鸡焉用牛刀!
两人越来越近,近到岳明明已经能穿过熟悉的松雪香,嗅到他身上若隐若现的清苦药味……
她蓦地朝后猛退两步。
“我……我得去换身衣服!你等一下哈!”
她在军营马场泡了整整一天,赵琮昀那么洁癖的一个人,还能面不改色靠过来……应该是真挺喜欢自己的。
可她不希望日后他回忆起这些暧昧场景,除了烧鸡味,就是马厩味。
赵琮昀却一把将她扣在怀里,仔细闻了闻:“……干草,皮革,蹄铁,马粪,怎么还有一点酒味……”
岳明明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又惊讶又佩服:“你是狗鼻子吧!我只喝了一点点,居然都被你发现了!”
赵琮昀却不上当:“不要转移话题。这是跟谁喝的?军营里什么时候可以饮酒了?”
岳明明:“放心!穆老将军今天恰好去巡视,他偷偷赏给我的。他说我不是穆家军的人,不算违反军纪。”
赵琮昀面色稍霁:“你在战场上救下穆云轻,又在军械和马匹上帮了大忙,他老人家嘴上虽然没说,心里却很感激你。”
岳明明笑:“感激得有点过了头!我听郑戎说,他甚至念叨过,要不是我嫁了人,还想撮合我跟他那个不孝的孙子呢!”
她没过脑子的一句玩笑话,却让赵琮昀沉默下去。
“哎?又吃醋?”
赵琮昀抬眸:“‘又’字从何说起?”
岳明明逗他:“从前的旧账,需要我给你翻一翻吗?”
赵琮昀半真半假地轻叹一声,岳明明却在他深长的目光里,感觉出了某种欲言又止的东西。
“你是有话要对我说吧?”
赵琮昀垂下眼皮,犹豫了片刻,斟酌道:“我有一个问题……可能会惹你生气……你还要听吗?”
“你说呀!”岳明明仍在笑,心却开始往下沉。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他声音很低:“就像前几日,如果沈宗吾没出现,我死在战场上……我想知道你在不考虑阿念的情况下,会怎么办?
“是回到你的‘世界’,当这里发生的事是一场梦,还是……重新找个人,跟他一起,继续体验你所说的‘游戏’?”
他见岳明明脸色微变,急忙解释道:“上回对不起,我不该拿阿念来要挟你,以后我会把他安顿好,没有什么再能左右你的选择……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这对我很重要。”
岳明明觉得悬在空中的那把刀,终于斩落下来,这让她生出一种踏实的绝望。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她从没设想过这样的结局,哪怕当初她把他从冰水里捞出来,他肋间插着刀,几乎已经没有了呼吸,她也没想过他真的会死。
她满脑子只有自己什么时候离开,还要不要离开,在她的逻辑里,这个游戏世界,他会永远存在。
就像超级玛丽里的公主,谁都可以操作马里奥,马里奥也可以死掉一千次一万次,可是公主永远站在通关尽头。
公主怎么可以决定跟boss同归于尽,然后对马里奥说,你自由了,可以选择退出游戏,或者在这里,找个小怪一起快乐生活下去。
不是这样的。
赵琮昀,你不能问我这样的问题。
岳明明听见自己故作平静的声音,她没回答他,只是问了句:“皇上出事了?”
“樊公等不及贵妃生产,已经开始行动了。”
赵琮昀缓缓吐出一口气:“五日前,他私自调兵,联合几位外部将领,打算逼我皇兄退位。现在五万精兵已在路上,京城巡防军不过三千,再加上一千麒麟卫,根本挡不住。”
“沈将军来通知你的?”
赵琮昀摇头:“是李嗣发来的密信。我离开前,拨了一队暗卫给他,助他打探京中各处消息。”
岳明明颇感意外:“我以为你们互相看不上对方。”
“关系差是真的,共进退也是真的。他那个人虽没脑子,大是大非面前倒还拎得清。”
“所以现在京城很危险,皇上也很危险?”
“是。”
“你们这几天密谋的跟这有关?”
“对。”
岳明明轻轻叹息:“原来这就是你问我的原因啊。”
赵琮昀很想再说点什么,比如他接下来的打算,他对阿念的安排,他与穆老将军的计划,甚至与沈宗吾的约定……他可以倾囊相告,她那么聪明,一定听得懂。
他还想道歉。桩桩件件,从他们相识以后,他好像永远对她有亏欠,有愧疚,有说出口的和说不出口的自私念头。他相信自己只要开口,她一定能原谅他,因为她从没真的介怀过。
可他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从前总怕她反悔、离开,结果他反倒是失信的那一个。
岳明明见他目光闪动,却迟迟不发一语,便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事发突然,我们筹谋仓促,胜算……不足一成。”
“所以你等于去送死?如果我不同意呢?”
赵琮昀深深看她,目光里包含了太多意味,唯独没有妥协和放弃。
岳明明点头道:“好,你必须去,那我跟你去,大不了一起死。”
“明明……你知道,我不能带你去。”
当阿念告诉他,岳明明那日差点冲回战场,与他同生共死的时候,他怕极了。
岳明明的选择,既是他此生梦寐以求,又让他无法接受。
他认定,她该有平稳幸福的一生,春天做樱花酪,夏天渍荔枝煎,秋天酿桂花蜜,冬天吃打边炉,身边有东叔那样的长辈,有苏定柔那样的朋友,有阿念那样的小孩……
最重要的,有一直陪着她的爱人。
在他幻想的画面里,没有自己。
赵琮昀感到一阵锥心的难过,可他还是恳切道:“明明,回去吧,回你的世界。
“真抱歉,连二月十六都没能等到。”
二月十六是岳明明进入游戏半年整的日子,也是她设想中离开的时刻。
他们还以为离别至少会在那日之后。
可今天才正月十四。
“如果我非跟你去呢?”岳明明不死心。
“我不会让这种‘如果’发生。”
岳明明懂了,穆老将军、穆云轻、东叔、沈宗吾,甚至苏定柔,这些人都会成为她的阻碍,因为赵琮昀的计划里,一定包含了把她安全“留”在灵州。
她恨他的周全。
“你什么时候出发?明天是元宵节,你还能陪我过吗?”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听到赵琮昀哑着嗓子回答:“抱歉,我明日一早就得走。”
“是吗?”岳明明抹了一把眼睛:“真可惜,你吃不到我亲手做的汤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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