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柳姑娘出事了，有个日本人要向她带走，你能不能帮我弄辆车？我今夜亲自送她出城。”

陆贵平一听这话，站起来，眼睛一瞪：

“你说什么？”

“江寒不是刚刚过来跟您说了吗？您这么惊讶干什么？”

陆贵平狠狠一拍大腿，看着儿子：

“你要亲自送她出去，这怎么能行？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爸，不会有事的。我已经22岁了，不是12岁，再说你也不至于这样护着我，我总该做出点贡献吧。”

“柳姑娘同意走吗？”

陆准咬了咬嘴唇，摇头：

“就是因为她不同意，所以晚上约她出来，连夜出城。”

“你这孩子……哎……”

陆贵平长长的叹息一声，一拳砸在桌子上，

“柳姑娘是个聪明人，她这样做定有她的道理。若是他这么走了，赵老板怎么办？万一搜查起来咱们又怎么办？”

“那就看着她这样被带走？咱不能见死不救啊！”

陆贵平不说话了。

这时江寒进来，见到房间里气氛不对，又掉头走到院子里，却被陆贵平叫住：

“小寒，你也进来。”

“你们俩是咱们队里的新生力量，是咱们的未来。要知道，干咱们这事儿的，肯定有牺牲。”

“我知道。”

江寒垂下了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他背在身后的手握成了拳。

“不要怕流血……”

“我们不能害怕流血，但不能牵扯连累其他无辜的人进来。”

陆贵平坐下，仰起头看头顶那片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的天空。

“我们和那些戴高帽的人不一样，我们要做的不是征服，而是守护。我们要做的，是守住这片土地，还要守住这片土地上的人。”

陆准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毅然转过身去：“陆队，那我去了。”

江寒将一方白色手帕放进口钱，在陆准离开后不久，也踏出了哈尔滨酒楼的后院。

又一个无声的夜悄然而至。

陆准徘徊在被夜色笼罩的树林间，茫茫夜色将他的身形模糊成一个虚虚的影子。他抬起头，看到了一轮无缺的圆月。

视野中的黑色让他有了片刻的恍忽，如同整个人失去了重量，坠入了一片漫无目的的无尽虚无中，风吹过树梢，瑟瑟响着，不知何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哀鸣，再细听又消失了。

一个小小的人影慢慢靠近，陆准回过神来，突然想起，如此寒凉的夜，他竟让她一个女子独自来到这荒野之地。

陆准快步上前，想要伸手拉住她，手在空中频了频，又收了回去。

“柳姑娘。”

柳若思的半张脸隐在斗篷下，露出的一双眼似浸润了这茫茫的雾。她轻轻应了一声，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你必须赶紧出城。”

陆准的目光飞快的扫过她的脸，低下头来沉声道。

“如果你真的跟着日本军官走的话，你会死的。”

柳若思咬着下嘴唇，没有抬头，声音轻轻的：

“我不能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

“陆准，我虽然是个乐女，在那样的地方待着，但我不会认输，我是干净的，身上是，心也是。”

“我知道。”

“所以，我不能走。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们那群人的性子，如果找不到我，他们不仅不会放过赵老板，还有可能连累你们，这我说过的。”

“可是。”

陆准闭了闭眼，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起来，他终于敢直视着看她，

“柳姑娘，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组织上现在就可以掩护你离开，你可以安全的到其它地方去，安安心心的生活，我们不止要保护每一个同志，也要保护所有的百姓，包括你。”

柳若思仰起脸，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动着。她弯起嘴角，露出了如江南小流一般温温柔柔的笑：

“我不是什么弱女子，我也会反抗。陆准，我有自己的安排，你也不用再劝我了。”

她后退一步，

“夜太深了，我先走了。”

陆准猛得上前一步，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唤住她：

“若思！”

柳若思回过头来。

“我......喜欢你。”

一片沉默。

陆准清晰的看到，她浑身微不可见的抖了抖。他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陆准……”

柳若思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还有，你不要喜欢我......”

她再次迈开步子，声音不远不近的传来，夹杂了脚踩树叶的声音：

“陆准，谢谢你。”

陆准站在原地，就那样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如来时一样无声的被夜色吞没。心脏莫名的疼痛起来，但并非失落，也不是伤感。

他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然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这天的夜晚，天上不见一颗星星....

江雪心烦意乱的走进办公室重重的将一份文件摔在桌子上：

“一群废物！”

她低低的骂着，脱下了身上的外套。胳膊上的伤好了大半，伤口愈合，留下了突起的暗褐色的伤痕。

一阵试探性的敲门声响起，杜预在门外咬了咬牙，小心翼翼的开口：

“江科长，是我。”

他心里无比清楚，现在来找江雪无疑就是来碰钉子。

“什么事，滚进来！”

门被拉开一小道缝，杜预探身进来，将一份文件送到江雪面前：

“江科长，这是特务科兄弟们这个月的……”

“要我签字？”

江雪挑起眉，手中的笔打了个转。她用两根手指拎起文件的封皮看了一眼，甩开，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

“先放这儿，你滚出去！还有……”

话还没完，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江科长，龙川先生来了，要见您……”

“不见。”

“可……汪厅长也……”

下一秒，门被人一下子拉开，汪丘大步进来，板着脸，看都没看站在一边的杜预，径直走到江雪面前，身后跟着昂首阁步，大腹便便的龙川木子。

“江雪，你听着，你不是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弟弟吗？很幸运，龙川先生一心帮你，将他找着了，现在就在日军十二军团团部......”

江雪突然抬起头，笔“啪”的一声落在桌面上。

杜预亦浑身抖了抖，忙放轻脚步退了出去，顺手关上门。

“知道你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他，龙川就花了大力气帮你寻人，十几岁的小伙子啊，心气高着呢，好不容易才将他带了去……”

龙川木子的脸上带上一抹笑，目光在江雪身上未来回回的扫。

汪丘将厚厚的一沓东西放到桌上：

“江雪，这是下一次联合‘清扫’，两天之内，将哈尔滨城全面部署，咱们要赶快收网了。”

他俯下身，在江雪耳边勾起唇角，

“别忘了你的弟弟……”

他拍了拍她，目光一寸划过她的脸，捡起她落在桌面上的笔，不轻不重的扔进一边的笔筒中。

汪丘直起腰来，声音提高：

“今天江科长就早些回去吧，结婚没多久，好好和龙川先生共度良辰......”

龙川木子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转过身去。

房间里的寂静不知是何时卷土重来的，却比先前的无声更加叫人窒息，江雪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轻微的呼吸声。

她将披在肩上的衣服扯下，狠狠丢到地板上。她松开了紧握已久的左手，垂眸看着掌心暗紫色的掐痕。

胳膊上短暂的凉意褪去，刺痛的灼伤感如同被撕裂般骤然蔓延，伤口结痴的边缘又不知何时沁出血珠来……

楼下传来汽车开动的声音，她透过半掩的窗，看着汽车被远方的小楼树木吞没。窗外树梢颤动的沙沙声像是夜幕降临的倒计时，在地上一寸一寸移动的影子像是那被人刻意播快了的时针，随着秒针的狞笑声向着黑夜的影子一步一步逼近。

江雪的指尖开始情不自禁的颤抖，掌心攥着的烟头被一点一点慢慢碾碎，烟草的气息缠绕在指尖，揉碎了的纸片从指缝掉下去。

她低下头，目光看向掌心里的烟灰，像是它们将他的手弄脏了似的，她皱起眉，用力的掸净了，将指尖凑到鼻子下面。

浓重的烟草味让她的神智有了片刻的混沌，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倚在窗沿上。

然而短暂的松弛过后，心脏收缩而带来全身血液奔涌的战栗。便更加汹涌地吞噬了她。江雪哆嗦着嘴唇，转过身去……

“韩志鸿！”

她向门外喊。

走廊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韩志鸿！！！”

又是几秒沉寂过后，门被人推开。

韩志远不知道今天江雪又出了什么事，在门外徘徊了一阵后只能进来。

背对着他坐着的女人像是在大口的喘息着，颤抖的肩膀却随着他脚步的临近，慢慢平稳下来。

“江科长……怎么了？”

他问她。

江雪回转过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了门，缓缓开口，声音里却早已听不出任何感情：

“我需要你帮我干件事。”

“你说。”

她抬起眼眸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压低，一字一顿：

“帮我找一下小寒。”

韩志远愣了愣：“怎么了？我不知道小寒在哪……”

“是吗？”

江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秒，随后整个人靠到椅背上：

“你平时不是挺关心小寒的吗？肯定知道他现在暂时住在哪，你帮我去找到他，确认他没事，不要让别人知道。”

韩志远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面色凝重，只是微微摇头：

“我虽然偶尔会跟小寒见面，但我真不知道他住哪。”

“真的不知道吗？”

她手里的半截烟头打了个转，插到了桌上的烟灰缸里，

“韩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