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清晨,阳光穿过半透明的蓝色窗帘,在室内裁出一段绸缎。泛蓝的光影静谧地流淌,笼罩着沙发那团雪白。晨风微动间,如同被拨弄的水面,泛起涟漪,粼粼生辉。

游弋从漫长而沉静的睡意中挣脱,拉长了脊背打了一个结实的哈欠,试图散去残余的朦胧睡意。

记忆还停留在昨晚,谢谨言的面容在视线里一点点洇散开,直到沉入梦境。

一股微咸的清香顺着晨风而来,游弋半眯着眼,脚步踩着棉花似的循着那股勾人的味道晃过去。

猝不及防地,一头撞到了某个人的小腿。

对方似乎也有些讶异,托着瓷盘俯下身,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困成这样还起?怎么不再睡会儿?”

指尖一下下梳理过长毛,轻柔的力道似乎有种蛊惑猫心的魔力,让他本就不清醒的脑袋更加昏昏欲睡。

察觉到那只手有离开的意图,他索性彻底软了身子倚靠上去。

那双手顺势兜住他的下巴,那一双鸳鸯异瞳却始终懒洋洋地眯缝着,不肯露出半点圆圆的瞳仁。

“好吧,”那人语调轻柔地叹了一声,索性不再走向餐桌,随手将盘子搁在茶几边缘,捞起猫放在膝头,平和规律地顺起毛来。

一下又一下,平缓的抚摸如同一潮接着一潮涌上沙滩的暖浪。

游弋半眯着眼,只觉得意识在鲜香与困意中沉浮,心底被这份无限趋于永恒的安稳填得极满。

“笃笃——”

徐宴清从厨房走出来,指节轻扣木桌,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怀抱着狮子猫的男人。

这才一天,这人就叫一只猫勾得连饭也顾不上了。

“一个好消息,”她对面坐下。

事实上,她在昨天就已经知道了消息,并且做了初步布局。

其实业内大部分经纪人倾向于在尘埃落定后才通知艺人。这种方式能隔绝外界的恶意与骚扰,保护艺人的情绪。

可谢谨言当年走红得太烈太快,快到她根本无法将他完全护在羽翼之下。

从那时候她便养成了习惯,计划的每一步都要与他同步,让他时刻保持清醒,哪怕她不在,也能独当一面。

如今,境况虽已回稳,但这习惯却如饮水一般自然。

况且,一份计划若没有听众,未免显得寡淡无趣。

这大概也是某些罪犯总喜欢重返现场的原因。

“内鬼可以确定了。”她轻描淡写地扔下这个炸弹。

谢谨言抚弄猫背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怀中的猫也讶异地转头,同他一起若有所思地望向她:“听起来,你已经有把握了。”

“没把握我就该坐在这里和你严肃地商讨对策,而不是在想你的早餐怎么还没吃动。”她挑了挑眉,略微抬起下巴示意桌上的餐点。

“昨天晚上,法务已经介入,今早正式发了开除司机的通知。理由是泄露行踪,但没起诉,给了他一个证据不足、狼狈滚蛋的假象。”

“可卖消息的人不是他,”谢谨言垂下眼睫,继续轻挠怀里小猫的下巴。

“他也不冤。私下倒卖你行程的痕迹实打实,虽说做得隐秘谨慎,但也足够我判他死刑。”徐宴清不紧不慢地撕开全麦面包,冷冷说道。

说来道去,还是谢谨言这三个字背后的名利场太招风,而他本人平日又表现得太过疏离、不闻外事,反倒给了这些小人可乘之机。

“真正的内鬼是那个助理,私家侦探确实没查到他接头的证据,”她按了按额角,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但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家人在半年前就搬空了。这半年里,他父母的朋友圈雷打不动地保持着更新,甚至上周还给你寄了老家的腊肉。”

“你的意思是,他从一开始……”这下,谢谨言手中的动作是彻底凝固了。游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细叫了一声,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掌心。他没动,一种荒谬的寒意从脖颈后寸寸攀升。

游弋身上的软毛也蹭的一下炸开了,近在咫尺的恶意如滑腻的蛇爬过脊背,让他不安地扒拉着谢谨言的手心……

“深呼吸,”徐宴清一手稳稳按住他的肩头,另一只手顺势覆在猫背上,略微向下压了压,“先把这事搁心里,他比司机段位高得多。”

能悄无声息地在谢谨言身边埋伏这么久,绝不是盏省油的灯。

待谢谨言缓过神来,她才继续道,“那个私生也很奇怪,言论里透着近乎失控的病态占有,行事却滑不溜秋,缜密得不像个疯子。我总觉得有一些违和。你应该有体会吧?”

谢谨言垂眸注视着玩他手玩得颇有乐趣的小猫,曲了曲手指,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计划先解决眼前的威胁,把那个私生钓出来。上午手机已经还了回去,开除司机的戏码也是演给内鬼看的。”

“接下来三天,你足不出户。我会利用内鬼去给你送东西,引人到私人医院。”

“医院?”闻言,谢谨言微微前倾,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你还是觉得他属于那种情感偏执型?你不觉得这个计划太粗糙了吗?”

“粗糙的不是计划,而是人性,”徐宴清的指尖在木桌上笃笃地敲了两下,“昨天你在屋里应激,我特意支开他去取药,这就是在给他喂饵。有了昨晚的前情提要,后面你病重入院简直顺理成章。”

“他会信?”

“为什么不信?”她反问,语调里带着某种笃定,“你发疯是真的,需要药是真的,情况恶化到住院也是真的。”

“况且,文字由心生,那些偏执的语言即使是代笔,也必须基于对你近乎变态的观察。如果是私生,他会因为恐惧失去你而冒险;如果是棋子,背后的人也必须确认你的状态。”

“一场顺水推舟的阳谋。”

“那么,我要真正参与进来。”谢谨言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替身的风险太高。”

没等徐宴清拒绝,他稍微退了一步,似是妥协:“风险我担着,但你可以安排一个随行医生。”

“私人医院安排在嘉禾医院,那边保密性更高,相关人手我会让人和你对接。”

半晌,徐宴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安排得倒挺周到。”

相识这么几年,她始终清楚这人背后有着秘而不宣的势力。他与浮华的演艺圈格格不入,却又天赋异禀,资本的波折总在他面前悄无声息地消弭,那时起她便知道他背后的家世远非殷实可以概括。

只是她没想到,这人身后那层秘而不宣的迷雾,竟会扎根在嘉禾这种等级的医疗领域。

既然是这位大少爷自己的地盘,那确实比她找的地方更合适。

有随行医生在场,反而让这场由于应激过度导致的入院大戏显得愈发真实。

“最好带上猫。”她的眼神落到那团雪白上,意有所指道,“那种状态下的你,应该更依赖它一些。”

“稍后我会把猫用的定位器给你。”徐宴清起身离开,去部署最后的细节,“记得吃药。”

脚步声逐渐远去。

谢谨言没有立刻动,手指搁在猫背上。

游弋从他们绵长的谈话中缓过神来,像一条游鱼浮出水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朝谢谨言怀里埋头拱了拱。

痒得谢谨言不得不将他提起来,和他对视,“干什么呢。”

游弋拒绝回答,并将爪子按在了他脸上。

谢谨言闷笑一声,将他放到旁边,伸手端起瓷盘准备吃饭。

这时游弋的脑子总算转动了起来。

有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他昨晚到现在,还没吃上一口饭。

新房子有他的猫粮吗?

念及此,游弋整只猫都不好了。高档冻干还没碰过,深海罐头还没拆开过,他就这么被人裹挟着转移阵地,饿着肚子听了一场完整的布局。

他抬起爪子,毫不客气地扒上了谢谨言的手臂,朝着他呲牙喵叫。

谢谨言将猫搂住,拇指蹭了蹭他的耳尖,才开口:“我现在要吃饭。等会陪你。”

不好。他也要吃饭。

游弋等了两秒,见对方毫无反应,果断跳上桌子叼走了瓷盘边的面包,一溜烟地逃走了。

谢谨言愣了一瞬,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搁下了筷子。

他起身追过去,在空荡荡的客厅停了一下,抬高了声音,“回来。”

“那个不能吃。”

游弋已经跳上了吧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追来的人。

他当然不会真吃。鼻子凑近那一刻他就嗅出来了——甜腻腻的巧克力。

他舔了舔爪子,又顺带擦过嘴角,一边用尾巴懒散地晃着,等谢谨言自己反应过来。

“找到了——”

趁他分神,谢谨言一把将他按住兜回怀里,捏开猫嘴仔细检查了一圈舌头和牙床,这才松了口气,“幸好没吃。”

游弋无声翻了个白眼。

【猫不能吃巧克力。】系统适时补充。

谢谨言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心安理得地把面包收走,转身打开冰箱。

沉默片刻。

“……怎么只剩鸡胸肉了。”

这是徐宴清的地盘,她惯常锻炼,冰箱里备的食材素来克制。谢谨言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翻了一番,发现鸡胸肉猫不仅可以吃,做法还洋洋洒洒的一百来种。

但为了让猫尽快吃上东西,他决定先不搞进阶花样。

于是端来一碗——水煮鸡胸肉。

游弋盯着那堆雪白的肉块,又抬头看了看谢谨言。

对方神情坦然地回视着他。

“……”

游弋低头,费力地撕下一块,放到嘴里。

一股清汤寡水的膻味,原汁原味,毫无保留。

“统,”他在脑海里戚戚然开口,“我好想我的冻干。”

系统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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