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到住处之后,阿洛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渊。
“你救了他。”阿洛说。
“我没有。”渊的语气很平淡,“他本来就命不该绝。”
“他的心脏已经停了。”
“心脏停了不代表死了。”
“他是你救活的。”阿洛向前走了一步,“你用了某种我不知道的方式,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你的影子当时不一样,我看到了。”
渊沉默了。
阿洛又向他走近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了。
他能闻到渊身上的味道,那种味道很难形容,不是花香,不是木香,更像是雷雨过后空气里的那种清新的、微带铁锈味的臭氧气息。
“你为什么不肯承认?”阿洛问。
渊低下头,看着阿洛。
在烛光的映照下,他的五官显得更加深邃,也更加不真实。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阿洛读不懂的情绪在缓慢地流动。
“因为我怕你知道。”渊最终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什么。”
阿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问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但渊已经转过身走向了门口。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阿洛,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我有时候会忘记。”渊说,“忘记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因为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会觉得我就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人。会冷,会饿,会疼,会死。我想要那个感觉是真的。”
他没有回头。
“但感觉不是真的。我不是人。我永远都不会是人。无论我多努力地模仿,多努力地学习,多努力地把自己塞进这具皮囊里,我都不是。我的本质不是你看到的这张脸、这个身体。我的本质是你不能看的东西。”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阿洛面前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阿洛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是从心里面往外渗的那种冷。
他走到门边,伸手摸了摸渊刚才握过的门框,那里的木头还是温的。
阿洛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滑坐下去,背靠着门,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没有哭。
但他想哭。
接下来的日子,阿洛开始注意到那些他以前忽略了的细节。
渊不吃饭。每次阿洛做饭的时候,他都会坐在旁边看着,动作用筷子夹起食物送到嘴边,咀嚼,吞咽,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和一个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阿洛发现他从来没有在他面前上过厕所。不是因为害羞或者避讳,而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消化。
渊不睡觉。每天晚上阿洛躺下之后,渊会坐在窗台上,面朝大海,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
阿洛有一次假装睡着了,眯着眼偷偷观察了他很久,看到他整夜都没有眨过一次眼睛。
渊没有心跳。那是在一个非常安静的午后,阿洛把头靠在渊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听他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声很平稳,很规律,听起来和任何一个活人都没有区别。
但阿洛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把耳朵往渊的左胸贴了贴,听了很久。
没有心跳。
不是微弱,不是缓慢,是根本没有。那具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人类躯壳里,没有心脏在跳动。
渊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异常,低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阿洛把耳朵从他的胸口移开,重新靠回到他的肩膀上。“没什么。你肩膀上有根头发。”
渊没有追问。
但阿洛知道他知道。
渊什么都知道,就像他什么都能看到、什么都能听到、什么都能感觉到一样。
他之所以不追问,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阿洛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不想让阿洛知道他知道。
这个绕口令一样的逻辑在阿洛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天,直到有一天深夜,他终于想通了。
渊在害怕。
这个来自高维度的、古老到无法计算年龄的存在,这个可以随手让一个已经停止呼吸的人重新活过来的存在,这个仅仅露出本体的一角就能让阿洛跪倒在沙滩上的存在——他在害怕。
他害怕的不是什么强大的敌人或者不可抗拒的力量。
他害怕的东西很简单,简单到有点荒谬:他害怕阿洛知道他的真面目之后,会离开他。
小怪物内心其实很复杂。一边怕洛洛害怕,所以老老实实披着人皮靠近;一边又暗戳戳希望老婆发现自己不是人,给自己取了名字叫“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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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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