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晟推开大门,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天马。迟越从金晟身后探出头,看向天马时,眼睛亮了一瞬。
天马浑身雪白,周身围绕着点点星光,它正低着头,原地刨蹄,见到金晟出来后,才矜贵地站直。
“这月老倒是心急,连千里马都请了过来……”
金晟翻身一跃,稳当上马,朝迟越伸出手。
“走吧,小青龙。”
“好!”迟越点了点头。
天马踏云而奔,巨大的羽翼不断扇动。没有指令,它自动朝着某个目的地前行。
飞过幽冥,天空渐渐由黑转白,树林湖泊化成一片片色块拼成土地。飞过人界都市,高挺的金属大楼是土地上最耀眼的积木,天马不断前行,渐渐驶入荒野。
想象中的惊呼没有出现,金晟的余光瞥向安静的小青龙,有些后悔没让他再休息会儿。
迟越刚喝完药,身子还有些困顿,眼皮不断合拢,他打了个哈欠,抱着金晟的腰,额头搭在肩膀睡了过去。
到达目的地以后,金晟没有急着下马,他看着不远处的月老,比了个嘘。
月老的目光落到金晟身后的迟越上,他瞳孔微怔,暗自摇头。
月老没等太久。
迟越悠悠转醒,他揉了揉眼睛,刚醒,还有点迷糊。
“我们这是到了吗?”
金晟轻轻点头。
迟越看着陌生的环境,睡意驱散了大半,他从马上跳了下来。
“小心点。”
金晟话音刚落,迟越脚一软差点倒下,他扶着天马才站稳身形。天马哼了哼,伸着蹄子将小青龙推着往前走。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咳了两声:“我们这是在哪里?”
“这里是相阳山。”
月老的声音缓缓传来。
“您老人家到底有什么急事,让我千里迢迢从幽冥赶来?”
金晟动了动发麻的肩膀,翻身下马。
月老慈祥的目光落到金晟身上,他笑呵呵道:“好久不见,小晟。”
“是有点久了。”金晟冷笑一声,毫不留情道,“说吧,我需要做什么?”
迟越垂着头乖乖站到金晟身后。
“你还在怨我吗?”月老的视线在二人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到金晟额间上的月牙封印。“你放心,记忆迟早会解封的。”
听到这话,金晟瞳孔微怔,顾及到迟越在场,只能将心思压下。他道:“我不是来和你叙旧的,说正事吧。”
“跟我来。”
月老微微颔首,带着他们往山顶走去。
“相阳山的地仙是我的老友,他飞升命途中有一情劫,只是这情劫从五百年前到如今,他都没能度过……”
“你们月老府解决不了的事情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月老话说一半,金晟直接打断。“我可不是什么善人。”
月老叹了口气,他道:“都说你性子收敛了,我怎么瞧着你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小霸王样呢?”
金晟不接话茬,月老望着他周身萦绕的淡淡光芒,无奈道:“你身上的功德金光都亮了一圈,我才不信你只是来走一趟呢。”
小青龙看着他们互呛的样子,有些茫然。
日间的太阳有些刺眼,就连经过的风都带着一股燥热。阳光毫不留情地洒在山石上,热浪翻滚,一丝生机也没有。
金晟擦了擦额间的细汗,道:“你继续说。”
“只要过了情劫,相阳就能成为山神,可他怎么也斩不断和树妖的感情。”月老轻轻一叹,余光瞥见迟越正偷摸着比了几个手势。
“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不知为何,热气消散不少。
金晟感觉清爽了不少,他吐了口浊气,那双凤眼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月老的脸上。
“是你自己主动要帮他过情劫,还是他自己要主动过情劫?”
他最恨负心者,若是如此,无论是什么报酬,他都不会帮忙。
“都不是。”
“哦?”金晟眉毛一挑,倒是有些诧异。
“是那树妖主动找我。”
“……”
“这情劫非过不可吗?”迟越擦了擦额间流下的汗珠,嘟囔一句。
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入二人耳中。
“小小地仙和堂堂山神,孰轻孰重,你这小龙分不出吗?”月老恨铁不成钢地问道。
他真想去敲一敲这呆龙还有那相阳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几本圣贤书,怎么满脑子情爱
金晟立即护住小青龙:“别凶他,他什么也不懂。”
“……”月老翻了个白眼。
山上一片碎石,十分荒芜,除却崖边挺立的迎客松,竟无一草一木。
月老一行人站在崖顶,离那天上的太阳更近了。
“相阳。”月老朝着迎客松下的巨石喊道。
只见一玄衣男子从石头中幽幽走出,他身后跟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
“月老,不要再来劝我了。”相阳紧蹙着眉,显然被月老烦得没有办法。
“我是忘忧茶馆的金晟,站在我一旁的是忘忧茶馆的迟越。我们接到你们的委托,才从幽冥赶来。”
金晟缓缓上前,他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的地仙以及他身旁的小妖。
“我们没有什么忧,也不想喝什么茶,二位还是请回吧。”
相阳看都没看,直接摆了摆手送客。
“委托人不是你。”
金晟清冷的声音缓缓吐出,眼神淡漠却又不容拒绝。
相阳皱着眉头望向月老,月老双手一摆,往旁的碎石上一坐,摆出一副不关他事的模样。
少年扯了扯相阳的衣角,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人听到:“是我拜托他们来的。”
“小松……”相阳瞳孔微怔,有些不解地望着爱人。
“阿阳。”树松轻轻摇头,绿色的眸子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相阳张了张嘴,满心的疑问只化作一句:“为什么……?”
“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说罢,眼泪从眼眶中缓缓滑落。
眼泪没有落下,闪着微光朝着金晟飞去。眼泪悬空在金晟的掌中,他掏出早就备好的竹纹茶杯,茶杯稳稳当当接住那滴泪。
泪水在茶杯里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一道白雾缓缓而出,悬在空中,相阳与树松的故事由此展开。
相阳是个孤独的地仙。
旁的地仙守的一方土地有各类精怪,又或是有人类经过。只有相阳孤零零地守着荒凉的相阳山,什么也没有。
相阳等待着传说中的天劫降临,只要他应了劫,他就能成为山神。他成为山神的第一步,就是将死气沉沉的相阳山变得生机勃勃。
相阳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困倦。
于是,他沉睡了。
“仙人,仙人——”
“仙人,你怎么还不醒来呀……我一个人好无聊……”
“嗯……”
相阳的睫毛颤了颤,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只觉身上一重,视线汇聚才发现有个小妖正压在他的身上玩闹。
那双绿色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里面装满了好奇。
“你是谁?!”吓得相阳立即推开身上的小妖,一连串质问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你怎么闯入相阳山的,到底有何居心,是谁派你来的…?”
被甩到地上的小妖委屈地望着相阳,他白皙的皮肤上瞬间红了起来。
“仙人,你的问题好多呀,我先回答哪个呢……”
“不要拖延时间。”
相阳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小妖哼了哼。
“你好凶呀,我叫树松,是个树妖。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那是因为这是我的家呀。”
小妖抬着头,理所当然道。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相阳山一草一木也没有,你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我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妖指着不远处的青松,“偌,你看,那就是我。”
相阳愣在原地,他没想到寸草不生的相阳山上居然长出了一棵小巧的松树苗。
仔细一瞧,那处根本没有供植物生长的肥沃土壤,有的只是坚不可摧的石头。
“刚刚是我粗鲁了……不好意思。”
相阳挠了挠头,被迫接受了有个新邻居的事实。
“我原谅你了,仙人,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相阳。”
相阳看着有些脆弱的树妖,心里默默猜测树松什么时候会离开这里。
“相阳……”小妖默默念叨着名字。
“我可以叫你阿阳吗?”
“随便你。”
反正在他眼里,树松迟早会离开。
没有人能受得了相阳山的荒凉与寂静。
“阿阳——你可以叫我小松、阿松、小树……随便你怎么叫我都行。”树松腼腆一笑,目光落在相阳身上。
“别吵,我要睡觉了。”
“可是你刚刚才醒……”
树松瘪了瘪嘴,不满地盯着相阳。
相阳才不理会他,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年零六个月。
“阿阳,你终于醒了。”
树松坐在迎客松上笑眯眯地望着他。
迎客松在寒风中生长的越来越快,一片黑色碎石中,它是唯一的绿意。
“你……”
相阳微微一怔,小妖居然没有离开,松树反而在崖边越长越挺拔了。
“你知不知道你睡着以后我有多无聊吗,山上的所有石头都被我摸遍了。”树松轻轻一跳,飞到相阳身边。
“你真的是个只爱睡觉的石头。”
树松哼了哼,不满地拉着相阳的手,“我不管,反正你不准再沉睡了!”
“……”
树松见他不说话,连忙拉着手晃动。
相阳没有树妖这么自来熟,他揉了揉眉头,无奈道:“我答应你还不行吗,快松手……”
“仙人你可要说话算话。”
“好好好。”
相阳被树松缠得没办法,只能放弃再次入眠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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