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等车停稳，两个警察和两个中年人快步下来。

“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人群外传来一声厉喝，是警察，旁边跟着的正是盼弟亲生父母。他们跟李清晨来的路子差不多，先找村口树下老大爷问路，去了盼弟养父母家。到那儿的时候，刘二牛和王桂花已经被铐上了，一个警察看着，正请求增援。

从养父母嘴里问出盼弟在刘奋斗家，警察开着警车就往这边赶，正好撞见这一幕。

一个城里学生模样的小伙子，抱着个穿一身刺眼红衣、一看就不对劲的少年，让一群拎着锄头铁锹的村民团团围住。那红衣少年手腕上缠着粗布条，勒出印子，脚踝那儿还露出一截生锈的铁环。

村民们让警察这气势震住了，互相看看，手里家伙不由自主往下垂，可还是围着圈子不肯散。

周蕙脚刚沾地，眼睛就跟疯了似的在乱糟糟的人群里找。然后，她目光猛地定住了，定在李清晨怀里那个红衣少年身上。

时间好像一下子停了。

十八年的念想，十八年的悔，十八年夜里醒来空空的怀抱，无数回在脑子里描过的孩子的样子……所有那些虚的、想的，这会儿全跟眼前这张惨白的、紧闭着眼、却跟她血脉相连的脸，一下子对上了！

“煜……阿煜……？”周蕙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碎得不成样子的唤，腿一软，要不是□□死死扶着，人直接就瘫地上了。她眼睛瞪得老大，泪哗哗往外涌，可那不是难过，是失而复得的、近乎疯了的疼和喜。

□□也看见了。儿子让药折磨得脸都变了形，穿着这么怪这么不合身的衣裳，可那眉眼，那轮廓……跟他皮夹里那张自己年轻时候的照片，跟媳妇怀孕时他们一遍遍想过的孩子的样子，一模一样！特别是儿子额角渗汗的地方，那一片皮肤下隐隐能看见的淡青血管，都跟他那么像！血脉里那股说不清的呼应，这会儿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是他……是咱阿煜！”□□声音也在抖，扶着媳妇的胳膊上青筋都绷起来了。

周蕙不知哪来的一股邪劲，猛地挣开丈夫，跟护崽的母兽似的，哭喊着不管不顾往人群中间冲：“我孩子！放开我孩子！让我看看他！阿煜——！”

她这一冲，一下子把僵局打破了。村民们让这突然冒出来、跟疯了似的女人吓了一跳，下意识让开一条缝。警察也立马反应过来，一步上前，挡开还想拦的刘奋斗，厉声说：“让开！我们是县公安局的！刘家涉嫌拐卖、非法拘禁儿童，现在依法来解救！不相干的人赶紧散开！拦着执法得负法律责任！”

“拐卖？！”村民们炸了锅，一个个瞪着眼看脸色刷白的刘奋斗和刘曼曼他们。

周蕙已经扑到李清晨跟前了，手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似的，想摸儿子的脸，又怕碰碎了，就那么悬在半空。她眼睛跟饿了多少年似的，贪婪又疼地看着儿子脸上每一寸地方，看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看他闭着的眼皮底下不安地抖动的睫毛，看他手腕上让布条勒出的红印子、甚至破皮渗血的地方，还有脚踝上那扎眼的铁环……

“老天爷啊……我儿啊……他们把你咋了啊……”周蕙哭声撕心裂肺的，她终于轻轻捧住儿子滚烫的脸，那温度烫得她心都滴血。她闻见儿子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清冽的梅花香，混着汗和土腥味，这股独一无二的味儿更让她认定了。

“大夫！快叫大夫！他发烧了！让人下了药！”李清晨急急地对周蕙和赶过来的□□喊，他虽然不认识这俩人，可看他们那崩溃的样子和跟盼弟像极了的眉眼，心里已经猜了个**不离十。

□□眼眶通红，逼着自己冷静，赶紧转向警察：“警察同志！快！孩子情况不对，得赶紧送医院！”

警察一看盼弟那样子就知道不好，立马指挥：“小王，维持秩序，疏散看热闹的，把相关的人（他看向刘奋斗、刘曼曼他们）看好了！催一下支援。我送孩子和家属去县医院！快！”

大家赶紧往警车跑。李清晨二话不说，抱着盼弟就要跟上。周蕙紧紧跟在旁边，手一直虚护着儿子，泪止不住地流。□□深吸口气，对警察说：“警官，这儿麻烦你们了，我们先去医院。孩子养父母那边……”

“放心，那边已经控制住了，涉嫌拐卖儿童，跑不了。”警察沉声应道。

就这时候，李清晨抱着的盼弟，好像在极度难受和乱糟糟的动静里，眼皮极轻地动了动，迷迷瞪瞪睁开一条缝，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疼喘不上气的呜咽，身子开始细细地抖。不是冷的抖，是打从里往外、压不住的燥。他本来无力垂着的手，开始无意识地抓挠李清晨胸口的衣裳，指尖隔着薄薄的夏衣，传来烫人的热度。

“盼弟？”李清晨身子一僵，低声喊他。

盼弟没应，就闭着的眼睫毛抖得厉害，本来惨白的脸却反常地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他头在李清晨脖子窝里不安地蹭，滚烫的呼吸一下下喷在李清晨露着的皮肤上，带着那股越发甜腻浓郁的梅花冷香，这会儿那香味好像也带上热度了，变得缠人又暧昧。

紧接着，更让李清晨头皮发麻的事来了。盼弟那只不老实的手，好像不满足于隔着衣裳抓挠，竟迷迷糊糊地、带着种本能似的渴求，想从李清晨T恤下摆往里钻！指尖滚烫，碰到腰侧皮肤那一下，李清晨跟过电似的，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他咋……”周蕙也觉出儿子不对了，那绝不是普通发烧昏迷会有的动作。她看着儿子潮红的脸和那只往别人衣裳里探的手，震惊、茫然，还有种说不出的慌和心疼。

□□也看见了，眉头拧得死紧，脸色更难看了。他到底是男人，隐约猜到点什么，一股滔天的火混着对儿子处境的极致心疼，快把他理智烧没了。他猛地看向前头：“警察同志！再快点！我儿子可能让人下了不干净的东西！”

开车的警察从后视镜里瞥见后座这乱，脸也有点红，赶紧应一声，又把油门踩深了。

这会儿，后座正越来越“热闹”。

盼弟好像陷在半昏迷半迷糊的状态里，完全让身子本能和药劲儿牵着走了。他嘴里发出含糊的、带着哭音的呓语，身子更使劲往李清晨怀里钻，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胡乱攀着李清晨肩膀、脖子。他腿也不自觉蜷着、蹭着，整个人跟株找依靠的藤蔓似的，紧紧缠着李清晨这个唯一熟悉、给过安全感的暖源。那滚烫的体温，不对劲的反应，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梅香，一块儿凑成幅特有冲击力的、让人心疼又不知咋办的画面。

李清晨窘得浑身僵，耳朵根通红。他能清清楚楚觉出盼弟身子的变化和那份没一点保留的、从药里来的依赖和想要。他想推开点儿，又怕伤着这会儿明显难受脆弱的盼弟；不推开，这情况实在太超出他能应付的了，更何况盼弟亲生爹妈就在旁边看着！他只能没用地试着轻轻按住盼弟乱动的手腕，嗓子干涩地安抚：“盼弟，别……别这样，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他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慌和心疼。

周蕙看着儿子跟溺水人抓浮木似的紧紧扒着李清晨，做出那些明显不对劲的举动，心如刀绞。她伸出手，想把儿子搂自己怀里，可盼弟没意识似的躲开，反而更往李清晨那边缩。这一刻，她清清楚楚意识到，儿子这十八年经历的，远不止穷和干活，还有更黑、更脏的东西！这念头让她疼得快喘不上气，只能捂着嘴，发出压着的、碎了的哭声。

□□看着这一幕，看着儿子在陌生小伙子怀里显出、让药催出来的扭曲“亲近”，再想想儿子手腕上的勒痕、脚踝的铁环，还有这场荒唐的换亲……他猛地一拳砸自己大腿上，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眼里布满血丝，那是压到极处的火和使不上劲的疼。

警车尖声叫着，在公路上飞驰。车里，空气跟凝住了似的，就剩引擎轰鸣、周蕙压着的哭声、盼弟难受的喘和含糊的呓语，还有李清晨僵硬无措的呼吸搅在一块儿。短短十几分钟路，对车上每个人来说，都长得跟一辈子似的。各人熬着各人的难受，而所有眼睛，都落在那让药和疼裹着、没意识找着一点虚的慰藉的惨白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