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透了。
才下了雨,五月的海边带着深海中惯有的潮湿,海风打在脸上,咸腥像是张无孔不入的网,劈头盖脸笼罩在每个人身上。
靴子灌了水,在地面带出沉重的咚咚声。
李诉全身都是湿的,即便心下一股脑的火烧得正旺也烘不干。
外套湿哒哒贴在他她结实有力的手臂上,手背血管鼓鼓胀胀,捞网的细线在她结出硬茧的修长手指上勒出苍白肿胀的痕迹。
她拖着捞网,照例去汇报处,把今天海岸捕捞上来的东西尽数统计上交。
捞网苟延残喘被拽在身后,像是水鬼伸出舌头,很快就把**的脚印尽数舔去,只剩下一条歪歪扭扭的水痕。
长廊两侧,监视器正随着声音而缓缓移动脑袋,确保视线黏在李诉身上。
穿过长廊,李诉在一个门状机器前站定,除了她,前面还排着三个人。前两个都穿着灰黑色的制服,手上空空如也,身上类似花香的气味一点点飘过来。
第三个人穿着的是浅蓝色的工作服,不难看出来,是和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李诉同样负责海边工作的员工。
李诉一向不喜欢那种浅色的衣服,粘上污渍很难洗干净,海水浸透后会析出清晰的颗粒。
她才站定,鼻子轻嗅的声音就从前面传来,排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很明显向前挪动着脚步。
李诉对此并不稀奇,她常年和海边垃圾打交道,身上是无论怎清洗都去除不掉的腥臭味儿,周末例行的大会上,她总是因为这点频频吸引基地其他人的视线。
即便如此,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毕竟按照基地的法律,无论工种如何,都是为基地的和平健康而工作,严令禁止嘲弄同事——至少在监视器下不允许。
想着,就见最前面挪动脚步,穿着灰黑色制服的男人身形微动,似乎终于忍受不了,控制不住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没来的及掩饰的嫌弃。
李诉和他四目相对,脸上挂起得体的笑容,轻轻点下头算是打招呼。
头才晃动半下,猛的听见警报“哔——”刺耳响起,下一瞬,那转过头的男人神色变得苦楚起来。
一颗子弹正“噗嗤”声从他脑中穿过。
子弹咕噜噜从队伍前段滚到队尾,在李诉脚边停下。
不远处出现两个军队成员,像是拽一只死猪一样拽走了那个男人。
李诉嘴角的微笑有些僵硬,脸颊抽动着,尽量不去看脚边亮的发光的弹壳。转头,对上了前面浅蓝色制服的女生。
那是一张有些粗糙的脸,整齐的刘海贴在额头上,鬓角碎发油汪汪的耷拉着。
二人四目相对,先别管眼睛里写的是什么样的情愫,脸上皆是挂着淡淡的笑,没一个人说话。
私下交流,是不被允许的。
表达出对其他同事的嫌弃、鄙夷、喜爱,也是被不允许的。
除了工作上的任务,在基地内部工作的人只要彼此之间擅自交流,不远处闪着光亮的监视器就会发出警报。
那些反着银亮色的机器就是有这样的功能,也只有这样的作用:监视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活动的人,把所有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李诉扫了一眼那机器,兴致缺缺收回视线,强撑着僵硬的脸颊,用酸胀的脸部肌肉带动嘴角,以保持合规的漂亮笑容。
很快,轮到她统计。
地面的血迹在非常短的时间就被打扫干净,就好像刚刚有一个人被枪杀并不存在一样。
李诉的靴子踩在光洁的地面,腥咸的海水留下脚印。
在系统前,她尽数展开兜网,把里面的活的死的摘摘捡捡出来放进系统收纳箱扫描。系统很快报菜名一样说出来这些东西:海草、贝壳、死鱼、渔网……
李诉面不改色,不动声色的闭上了耳朵。
海边除了这些还能打捞到什么,烂菜叶,死鱼死虾,零碎贝壳,这些东西她每天都要听系统说一遍,已经厌烦了。
衣服裤子冰凉黏腻,不讲道理的对皮肉死缠烂打,靴子里灌进了半掌高的水流不出去,随着走动在脚面晃动起伏,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头发被海浪打到,头皮绷紧得像是十天半月没有清洗。
但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李诉垂着眼,轻轻向胸前瞥去。
左胸口稍稍凸起一点硬挺、不自然的轮廓。一想到这里面装了什么,李诉就能把瘙痒的皮肤、刺痛的双眼、腥臭的味道、无法忘记的粘稠血迹尽数忽略……
那是。
那是一个。
那是一个……
【以上,请尽快回房间。】系统轻点完毕,下了逐客令。
李诉如释重负,走回房间。
走廊一路贴满了海报,上面零星几个大字,不如图案抢眼。
背下这一条路上的海报并不是什么难事儿。基地每周都会集中人员一并朗读上面的句子,时间长了,晚上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想起上面的字,倒是比记起自己名字更轻松。
【和和党会带来幸福】
【被注视是一种安全】
【H-J制服是漂亮的】
【从未出现战争】
【感情会让事情变坏】
【工作会带来幸福】
【你很快乐】
走廊最后贴着一张画报,一张黑白色女人画像,面庞轮廓分明有力,鬓角的头发打着不自然的卷,眼尾有深色的涂鸦,嘴巴颜色很重,一双眼睛近乎深邃的黑色,直直看向海报外。
从她的左右脸颊蔓延到胸前,是两条浓墨重彩的红色油墨。
像是鲜血。
X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这些年和和党发现的最大叛贼,一个叫陆呈的女人。
李诉记忆中很早就有这个名字,叛贼陆呈,叛贼陆呈,那时候思索着这个名字,她一直以为是一个容貌粗犷、身强体壮、面目可憎的男人。
直到十三岁参加大会,那天她终于在录像中看见了最大叛贼陆呈的影像,录像里陆呈扬着手臂正在震声高呼,眉眼是神采奕奕。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即便无论怎么看,那都是一张漂亮女人的脸。
漂亮吗?
李诉心下对这个词的出现有些疑惑。
毕竟她一直知道的漂亮,应该不容置疑是基地明确规定过的定义:穿H-J制服,保留原始的头发颜色和形态,原始的面容特征,永远带着微微的笑容,不带着攻击性的眼睛。
而陆呈,她发型奇特,着装夸张,嘴巴抿成一条线,不笑的时候嘴角自如的往下坠着,眼睛里永远像是燃烧着一团火。
这样太不得体,太不漂亮,她理应和其他基地工作人员一样,看见陆呈这张脸就心生愤怒。
但是她在大会看了又看,竟然有些可耻的发现她无法移开对她的视线。
这种胸膛中砰砰跳动的感觉是愤怒吗?面对那个一直在叫嚣和和党不好的女人,面对那个说着各种反动言论的女人,那个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总是干劲满满的女人。
害怕神色出现端倪,李诉不敢再在海报前面站定,她只是匆匆看了一眼那海报,打开房门走进了屋子。
房间里装着监视器,李诉全身潮湿黏腻,和往常一样拿着H-J的灰色工作服走到浴室。
冰凉的水从花洒喷出来,她却没立刻洗澡。
浴室这里有个隐秘的监视器死角——她有一次在这里晕倒没被检测到。
她借着哗啦啦的水流声,终于拿出了一直藏在胸前的那个异物。
手感冰凉坚硬,却很光滑,稍微不注意,指甲会在上面敲出铛铛的清脆声响,像是种鸟叫。
那是个透明干净的玻璃瓶。
作为海岸清理员,李诉这些年也不是没在海边见到过瓶子。但是像这个瓶子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瓶子很特殊。
随着瓶身的晃动,里面一小张叠着的白色方块也随着晃动。
一张纸。
李诉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都,胸腔里咚咚作响,快要激动的跳起来了。
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纸笔了?她见过吗?她应该见过吗?
她好像只在古代的书籍影视中偶然见到过这种东西,只要一小张,用蘸着墨水的笔就可以写出很多文字,记录很多东西。
这种方法已经被和和党优化了。和和党说,人们不能总活在无法改变的过去,而应该把更多的注意力和重心放在有一切可能的未来。
纸笔,正是记载过去的东西的工具。
但是李诉现在指尖捏着的,就是货真价实的一张纸。
她谨慎的看了看外面的监视器,如果被发现私藏纸张,她可能会被抓起来,可能会被放进监狱,可能失去在基地生活的权力。
确保这里的确不会被发现之后,这才避着水流,轻轻把那张白色方块一点点摊开。
上面是锐利漂亮的黑色墨水。
【什么才是幸福?有好吃的好喝的和玩的都不是幸福!有人能和我说话才是幸福!】
【喂,看到这个字条的,写了新的字条塞到瓶子里吧,和我聊聊天。好不好,亲爱的。】
在对我说话吗?
李诉被这种亲昵的口吻吓到了,差点拿不稳手上的瓶子。
在基地,大家都不允许私自交流,即便是聊天,也只能说些工作相关的,或者和和党相关的,前者的话,整片海岸只有她一个清理员,后者的话,都是些会在大会上说臭了的。
但是在纸张上看见这样的字却并不让李诉感到奇怪,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这种优美的话就应该伴随着夸张的服装,咚咚的鼓点,金色笔尖的钢笔,还有雪白的纸张出现。
李诉心脏不受控制的怦怦直跳,她若无其事的收好字条,把把瓶子重新塞回工作服里,钻进冰凉的水下。
水打在肩头头顶,像是被海水砸了个劈头盖脸。
闭上眼,她总能想起刚刚那颗子弹穿过男人的太阳穴,像是用吸管穿透一个桃子,软烂,粘稠,汁水顺着表面的绒毛流下。
下意识的,李诉伸手摸了摸太阳穴,那块皮肤薄,能隐约看见青色,经历风吹日晒,算不上太光滑。
没有笑,就会被子弹打破脑袋……
摸着摸着,那块皮肉柔软,她忍不住指尖用了点力气,不受控制的想:如果一颗穿过她这里……
刺痛唤醒她的意识,李诉突然睁开眼睛。
她心下竟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虽然在文案上写了“极端女权有”这样的字样,但是本文并不是完全针对这个议题在进行讨论。其思想立意谈不上深刻或者隽永。我这边唯一能尽量做到的是:就连载时期的眼光来讲,算得上是一本女性友好的无cp女主文。
创作的本意只是希望有更多更多的女性精彩角色,这也是此时此刻(这个人此时仅仅写出了一万零六十五个字)的期盼,希望大家能积极讨论、催促、纠正,直到本文完成。
最后最后一定要说的!里面所有内容纯属虚构虚构虚构!
篇幅不会很长,只是一个简单的小故事,尝试写一些想写的。随榜更新,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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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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