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窗边的位置

九月一号,明德中学开学的日子。

陆辰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块挂了二十年的铜质校牌在晨光里反射出暗哑的光泽。上面写着“明德中学”四个字,是建校那年一位退休的老校长题的字,笔画浑厚,带着一股旧时代的庄重感。校门两侧种着两排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铺成薄薄一层金色。

他背着书包往里走,穿过那条走了整整一年的甬道。甬道两旁是宣传栏,里面贴着上学期的优秀学生名单和各类活动的照片。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照片,在某一帧上停了一瞬——那是上学期运动会的合影,他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低着头,表情模糊。而站在前排中间的林知意正对着镜头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他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走进了教学楼。

高二八班的教室在三楼东侧,走廊尽头。陆辰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暑假两个月不见,大家似乎都有很多话要说,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着天。有人去了海边,有人回了老家,有人在补习班里度过了整个夏天。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他低着头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最后一排靠窗。这是他去年就坐定的地方,安静,不起眼,窗外正好能看到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他把书包放进桌肚,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分,距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

窗外的那棵老槐树比去年又粗了一圈,枝干虬结,叶片茂密,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有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陆辰盯着它们看了会儿,觉得这个位置挺好的,可以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到毕业。

然而命运从来不会按照一个人的计划运行。

七点五十分,班主任王建国抱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教室。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稀疏,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站在讲台上环视了一圈,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都到了吧?”他翻开文件夹看了看,“我先点名。”

点完名,确认全班四十五个人一个不少,王建国合上文件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座位调整一下。上学期期末的成绩你们都看到了,有些同学进步很大,有些同学退步明显。这学期的座位按照成绩和视力情况重新安排。”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有人伸长脖子去看贴在墙上的新座位表。

“陆辰。”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你视力不太好,上学期体检结果我看过了,左眼四点六,右眼四点五。”王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表格,“调到前面来吧,第三排中间那个空位。”

陆辰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他可以配副新眼镜,坐后面也能看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习惯了服从安排,习惯了不争不抢,习惯了做一个让老师省心的普通学生。

于是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同桌李明帮他一起搬书,一边搬一边小声嘀咕:“你运气真好,调到前面去,以后上课再也不用眯着眼睛看黑板了。”

陆辰笑了笑,没说话。

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左边靠窗,右边是一个空位。他把书包放到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然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斜后方。

那个位置坐着一个人。

他认识她。

应该说,整个明德中学高二年级没有人不认识她。

林知意。

她正低着头翻一本书,封面上印着《百年孤独》四个字。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在阳光下轻轻扇动。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袖口的纽扣也规规矩矩地扣着。

陆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迅速收了回来。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讲课速度很快,板书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块黑板。陆辰努力集中注意力,跟着老师的思路走,但总觉得后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感。

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林知意就坐在他斜后方不到两米的位置。他能听到她翻书的声音,能听到她写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甚至能听到她偶尔轻轻吸一口气的声音。这些细微的声响混杂在老师的讲课声里,像是一首只有他能听见的背景音乐。

四十五分钟的课,他听得断断续续,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她昨晚睡得好吗?她早饭吃了什么?她看的《百年孤独》看到第几页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辰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整整一节课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站起来,想去走廊上透透气,转身的时候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林知意的方向——

她已经趴在了桌上。

她把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一缕散落的黑发。她的呼吸很均匀,肩膀随着呼吸的频率轻轻起伏。大概是昨晚熬夜看书了,这会儿趁着课间补觉。

陆辰愣在原地,视线黏在她身上,怎么也移不开。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她后颈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藏在衣领的边缘,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后排有人喊了他一声:“陆辰!走啊,去厕所!”

是苏然。

陆辰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他胡乱应了一声,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苏然勾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问:“怎么了?一脸心虚的样子。”

“哪有。”陆辰别过头去。

“还说没有,脸都红了。”苏然凑过来盯着他看,“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滚。”陆辰推开他的脸。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厕所走,陆辰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告诉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只是恰好看到了一个同学在睡觉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回到教室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还趴在那里,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周,叫周敏,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瘦高个儿,扎着一个低马尾,常年穿素色的连衣裙。她讲课有个特点——特别喜欢让学生朗读课文。她说文字是有声音的,只有读出来才能感受到它的韵律和美。

今天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

“哪位同学来朗读一下这篇课文?”周敏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有人举起了手。

“林知意,你来。”

陆辰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余光却紧紧锁住了那个站起来的身影。

林知意站起身,拿起课本,清了清嗓子。

她的声音很好听。

真的很好听。

不是那种尖锐刺耳的女高音,也不是那种故作深沉的压低声线。她的声音清澈而温润,像夏天午后从山谷里流淌出来的溪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凉意和柔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用声音描绘一幅画。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陆辰听着听着,就不自觉地转过头去看她。

她站在窗边,脊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拿着课本,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一个个音节,那些音节组合在一起,变成了朱自清的文字,变成了那个蹒跚爬过月台的父亲的背影。

夕阳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橘红色的光线斜斜地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轮廓。她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鼻梁的线条挺拔而秀气,唇角的弧度柔和得像一笔精心勾勒的工笔画。

陆辰看得出了神。

他甚至忘了移开视线,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直到苏然在后面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他才像被惊醒一样猛地转回头去。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砰砰砰的声音大到他怀疑周围的人都能听到。他低下头,死死盯着课本上的文字,但那些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团,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他的心上,一圈又一圈,越缠越紧。

陆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在课本的空白处随手画了一条弧线。

那条弧线的弧度,刚好是她侧脸的轮廓。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陆辰骑着那辆陪了他三年的山地车回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白色的灯光。

他骑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半的速度。车轮碾过路面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她低头看书的样子,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她朗读课文时微微翕动的嘴唇,她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过的事。

不对,本来就是今天刚发生的事。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些画面赶出去。但没有用,它们像是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闭上眼睛反而变得更清晰了。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剧。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和一杯绿豆汤。

“回来了?厨房里还有绿豆汤,自己去盛。”妈妈头也没抬地说。

“嗯。”

陆辰换了拖鞋,去厨房盛了一碗绿豆汤,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冰凉甜糯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那颗躁动了一天的心脏稍微平静了一些。

他洗完澡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打开台灯。

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书桌的一角。他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了一本崭新的素描本。

那是他上个月在文具店买的。深蓝色的硬壳封面,摸上去有一种磨砂的质感。他当时一眼就看中了它,虽然价格比普通的素描本贵了不少,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他说不清为什么要买,只是觉得这个蓝色很像某种东西——某种他说不上来但觉得很美的东西。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一支2B铅笔,想了想,然后开始在纸上画。

他画的是一个侧脸。

线条很简单,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头发,只有一个大致的形状。但那个弧度,那个角度,那个下颌线的走向,他记得清清楚楚。

是今天下午,阳光照在她脸上的那个瞬间。

画完之后,陆辰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很久。

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铅笔的线条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那个侧脸的轮廓安静地躺在纸上,像一个沉默的秘密。

他合上素描本,把它塞进了书包的夹层里。

第二天早上,陆辰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他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推开门却发现林知意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手里拿着一支荧光笔,正在一行一行地划重点。桌上还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塑料袋的口敞开着,散发出淡淡的食物香气。

陆辰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刚放下书包,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早啊。”

他愣住了。

那个声音很轻快,带着早晨特有的清爽感,像是一滴露珠落在了叶子上。

陆辰转过头,看到林知意正对着他微笑。

她的笑容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练习过的标准微笑,而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的善意,眼角微微弯起,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

“早……早上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嗓子里堵了一团棉花。

“你是陆辰对吧?”林知意歪了歪头,“我们以前好像说过话?”

“嗯……上学期运动会,我帮你递过水。”陆辰说。他还记得那件事。那是上学期春季运动会,林知意参加了女子八百米跑,跑完之后累得蹲在跑道边上喘气。他正好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让苏然帮忙递了过去。

他自己没敢递。

“哦对对对!”林知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次谢谢你啊,我跑完步都快渴死了,你那瓶水简直是救命稻草。”

“不客气。”陆辰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他赶紧转回去,假装在找课本,实际上手都在微微发抖。

“对了,”林知意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给你吃。”

陆辰回头,看到她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朝他递过来。

是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粉红色的包装纸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草莓图案。

他伸出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心时,他感到一阵柔软的温热,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活着的、有温度的东西。

“谢谢。”

“不用谢。”林知意笑了笑,转回去继续背单词了。

陆辰把那颗糖紧紧攥在手心里。糖纸被他握得皱了起来,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的手心在出汗,汗水浸湿了糖纸,草莓的甜味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他没有吃。

他舍不得。

他把那颗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校服口袋里,打算回家之后和那本素描本放在一起。

上午的课陆辰上得心不在焉。

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推导公式,他的目光却总是飘向斜后方。物理课,老师在讲牛顿第二定律,他却在本子上画了一只蝴蝶——那只蝴蝶停在林知意的肩头,翅膀是透明的蓝色。

他觉得自己疯了。

但那种疯狂的感觉并不让人难受。相反,它像是一种甜蜜的毒药,一点一点渗入他的血液,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然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今天不太对劲。”苏然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说。

“哪里不对劲?”陆辰低头扒饭。

“说不上来。”苏然嚼了嚼,咽下去,“就是感觉你整个人都在发光,像是捡了钱似的。”

“你才捡了钱。”陆辰没好气地说。

“嘿嘿。”苏然笑了笑,没再追问。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姓刘,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皮肤黝黑,肌肉结实,说话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他吹了一声哨子,让男女分开活动——女生去打排球,男生去打篮球。

陆辰不太会打篮球。他个子不算矮,但身体单薄,对抗能力差,投篮也不准。每次打篮球他都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站在场上不知道该干什么,跑来跑去也只是在浪费体力。

所以他选择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看。

反正体育课嘛,只要人到场就行了,没人管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坐在阴凉处,看着女生们在排球场上跑来跑去。林知意也在其中,她穿着白色的运动短袖和黑色运动短裤,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小腿。她的马尾辫扎得很高,跑起来的时候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一面飘扬的旗帜。

她接到球的时候会大喊一声“我来”,扣球的时候会发出一声短促有力的“哈”,得分后会转过身和队友击掌,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她的笑声清脆响亮,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到。

陆辰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嘿。”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炸开,把他吓了一跳。

苏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在看林知意啊?”

“没有。”陆辰条件反射般地否认,但脸上的红晕出卖了他。

“少来。”苏然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肋骨,“我都看到了,你今天至少偷看了她十次。上课的时候你也在看她,你以为我没发现?”

“哪有那么夸张。”

“就有。”苏然凑近他,压低声音,“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喜欢她?”

陆辰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语。那些“你别胡说”“怎么可能”“你想多了”之类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那些都是谎话。

他喜欢林知意。

他可能从见到她的第一天起就喜欢她了。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一直把那份感情压在心底最深处,假装它不存在。

但现在,坐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操场上,看着她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苏然看着他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拍了拍陆辰的肩膀。

“兄弟,”他说,“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去追啊。”

陆辰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追?怎么追?

林知意是年级第一,是班级的文艺委员,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是所有人心目中的完美女孩。而他陆辰呢?成绩中等偏上,长相普通,性格沉闷,没有任何特长,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了。

他有什么资格去追她?

晚上回到家,陆辰又拿出了那本素描本。

他翻开第二页,开始画。

这一次他画的是林知意打排球的样子——她跳起来扣球的瞬间,身体在空中舒展成一个优美的弧度,马尾辫高高扬起,脸上的表情专注而坚定,眼睛里闪着光。

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小心。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一条一条地叠加,渐渐勾勒出那个鲜活的形象。

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9月2日。

这是他画的第二张画。

他不知道的是,这张画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三百多天里,他会在这本素描本上画满她的三百六十五个侧脸、背影、笑容、皱眉、沉思、发呆……

而那个时候,他依然没有勇气说出那句话。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摊开的素描本上。铅笔画的线条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个跃起的女孩像是要从纸上跳出来一样。

陆辰合上素描本,把它放回书包的夹层里。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草莓味的棒棒糖,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在了书桌的抽屉里。

和那本素描本放在一起。

他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脑海里又浮现出她的笑容。

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那个上扬的嘴角,那句轻快的“早啊”。

还有那颗草莓味的棒棒糖。

那是她给他的第一个东西。

他想,也许不会是最后一个。

晚安,林知意。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又可以看到她了。

窗外的风吹过那棵老槐树,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月光静静地洒在窗台上,洒在那本藏在书包夹层里的素描本上,洒在那个少年心里刚刚萌芽的、还不敢说出口的秘密上。

夜色很深,也很安静。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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