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陆辰把日记本交给林知意的时候,手指在封皮上多停留了一秒。
他昨晚写了将近两个小时。写了删,删了写,草稿打了三四遍,最后才誊抄上去。他写了小时候第一次学画画的经历,写了那支用到只剩一厘米的2B铅笔,写了初中时在课本空白处画满涂鸦被老师抓到罚站的糗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只是觉得,既然她在认真地看,他就想让她看到一个更真实的自己。
林知意接过日记本,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了他一眼:“你昨晚熬夜了?”
陆辰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很明显吗?”
“有一点点黑眼圈。”林知意说,“不过还好,不影响颜值。”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陆辰的耳朵还是不争气地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找课本,含糊地应了一声:“昨晚睡得有点晚。”
林知意没有再追问,翻开日记本开始看他写的内容。
陆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后背绷得笔直。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翻页的沙沙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他的神经。他不知道她会怎么评价那些内容——会不会觉得太啰嗦?会不会觉得他写的那些童年琐事很幼稚?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他听到林知意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很轻,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忍不住发出的气音。但陆辰捕捉到了。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后背的肌肉也跟着松了几分。
她没有觉得无聊。
她没有觉得幼稚。
上午第二节课间,林知意把日记本还给了他。他翻开到她写的那一页,看到她在他的文字下方用蓝色笔写了很长的一段批注:
“原来你小时候这么调皮。在课本上画满涂鸦这种事我也干过,不过我画的是小人打架,被我爸揍了一顿之后就不敢了。你能坚持画到现在,真的很厉害。很多人小时候都喜欢画画,但长大之后就放弃了。你没有放弃,说明你是真的喜欢。
那支用到只剩一厘米的铅笔还在吗?如果在的话,下次可以带来给我看看吗?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铅笔,能画出那么好看的帆船。”
陆辰把那段批注看了三遍。
她说他很厉害。她说想看看他的铅笔。
他合上日记本,把它紧紧地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胸口涌动——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柔软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融化,化成了一滩温水,流向四肢百骸。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响。陆辰正在做一道物理题,做到一半卡住了,盯着题目发呆。
忽然,一个纸团从斜后方飞过来,准确地落在了他的桌面上。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去。林知意正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但嘴角那丝狡黠的笑意出卖了她。
陆辰展开纸团,上面写着一行字:
“物理题做不出来就别死磕了,休息一下。给你出道脑筋急转弯:什么东西越洗越脏?”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拿起笔在纸团的背面写道:
“水。因为洗东西的时候,水把自己弄脏了。”
然后趁老师不注意,把纸团丢了回去。
几秒钟后,纸团又飞了回来。
“答对了!奖励你一颗糖。(附赠一张笑脸)”
纸团里果然包着一颗糖——和上次一样的草莓味棒棒糖。
陆辰把糖握在手心里,糖纸的温度凉凉的,但他的掌心是热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糖收进口袋,而是放在了笔袋里,拉开拉链,让它躺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样他每次拿笔的时候都能看到它。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然后撕下来,揉成纸团,丢回给林知意。
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她的桌面上。林知意展开纸条,看到那个笑脸,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
周五放学之前,周敏站在讲台上宣布:“交换日记的活动已经进行了一周,大家感觉怎么样?”
教室里响起零零星星的回答:“挺好的”“有点意思”“不知道写什么”。
周敏笑了笑:“万事开头难,坚持下来就好了。下周一继续,各组互换角色——上周先写的同学,这周后写;上周后写的同学,这周先写。另外,我提醒大家一句:日记本是要交上来给我看的,所以请大家注意文明用语,不要在里面吵架。”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陆辰注意到,林知意也笑了。她的笑声混在人群里,很轻很短,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放学后,陆辰收拾书包准备离开的时候,林知意叫住了他。
“陆辰,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知意背着书包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给你。”
是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几块手工饼干。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些焦黄,看起来像是 homemade 的。
“我周末在家试着烤的,”林知意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确定,“味道可能一般,你别嫌弃。”
陆辰接过袋子,看着里面那些歪歪扭扭的饼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流。
“不会嫌弃。”他说,“谢谢。”
“那就好。”林知意笑了笑,“那周一见。”
“周一见。”
陆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袋饼干。他打开袋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是蔓越莓味的。口感偏硬,甜度适中,能吃到蔓越莓干的酸甜颗粒。
很好吃。
他把剩下的饼干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了书包里,和那本素描本放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他骑着自行车,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了橘红色,路边的行道树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比以前短了很多。
晚上,陆辰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本素描本。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开始画。
他画的是今天下午的那个纸团——它被揉成不规则的一团,躺在课桌的一角,旁边是一支笔和一块橡皮。画面的构图很简单,但他画得很用心,连纸团上那些细小的褶皱纹理都没有放过。
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9月13日。
然后他合上素描本,放回书包的夹层里。
那本素描本里已经有了六张画。
六张都是她——或者说,六张都和她有关。
他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在想,那袋饼干她烤了多久?失败了几次?她在把饼干装进袋子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要不要送给他?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她会烤饼干给他,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那袋饼干静静地躺在书包里,和那本画满了她侧脸的素描本待在一起。
那是她给他的第二个东西。
他想,一定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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