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十二月。
绯月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是月初。
那天早上她起床,忽然觉得恶心,冲到洗手间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不二已经出门了,她一个人蹲在马桶边,愣了很久。
然后她去药店买了验孕棒。
两条线。
她坐在马桶盖上,看着那两条线,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
她不知道是什么。
晚上不二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晚饭。都是他喜欢的。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不二问。
绯月没说话,只是把验孕棒放在他面前。
不二低头看了一眼。
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
绯月点点头。
不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谢谢。”他说,声音闷闷的,就在她耳边。
绯月靠在他肩上,眼眶酸酸的。
她只是抱紧了他。
那之后的日子,不二开始尽量早回家。
还是忙,但能推的应酬都推了。他回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带一些小东西——孕妇杂志,柔软的毛巾,一双小小的婴儿袜。
绯月看着那双袜子,忍不住笑了。
“才两个月,买这个太早了。”
“不早。”不二说,“先备着。”
他把袜子收进抽屉,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十二月二十日。
那天是周五。
不二早上出门的时候,说晚上有个重要的客户,可能要晚点回来。绯月说好,让他别担心。
上午十点,她出门去买东西。
她想买毛线,给孩子织一件小毛衣。她不会织,但她可以学。
地铁里人很多,和往常一样。
她在日比谷线换乘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骚动。
然后是一声尖叫。
然后是更多尖叫。
人群开始奔跑。她被人流推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空气里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刺鼻,让人想吐。
她捂住口鼻,拼命往前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吸进了一口。
只是一口。
后来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有人在大喊“快跑”“毒气”,记得有人倒在地上抽搐,记得自己被推上救护车,记得医院里刺眼的灯光和此起彼伏的哭声。
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被子是白的。
她的手背上插着针头,输液管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旁边坐着一个人。
不二。
他穿着昨天那件西装,领带歪了,头发乱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
看见她醒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
“你醒了。”他说。声音很哑。
绯月看着他。
“孩子呢?”
不二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绯月明白了。
她没有哭。
只是转过头,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她开口。
“对不起。”
不二愣住了。
“你说什么?”
“对不起。”她重复了一遍,“我没保护好他。”
不二的眼睛红了。
“不是你的错。”他说,声音在抖,“不是你的错。”
绯月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黑了。
十二月二十一日。
绯月出院了。
医生说她吸入的量不多,但毕竟有毒物质,身体需要时间恢复。至于以后还能不能有孩子,要看情况。
“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医生说,“别的先不要想。”
绯月点点头。
不二扶着她走出医院。
外面下雪了。
十二月的东京,雪落得很轻,落在地上就化了。
绯月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化掉的雪,忽然想起那双袜子。
小小的,白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熊。
还收在抽屉里。
一九九六年一月。
绯月没有回去上班。
椿社长来看过她一次,坐在客厅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拍拍她的手。母亲也来了,带了她爱吃的和果子,但她吃不下。
不二还是很忙。
泡沫经济的阴影还没散,公司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他尽量早回家,但还是有不得不加的班,不得不去的应酬。
绯月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坐在窗边,看外面的东京塔。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不二回来的时候,她会站起来,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饭。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以前那双眼睛,亮亮的,看他一眼就能让他心里暖起来。
现在那双眼睛,像蒙了一层灰。
不二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陪她,但她总是说“没事”。他想和她说话,但她总是点头摇头,不怎么开口。他想抱她,但她会僵住,然后慢慢推开他。
他知道她在怪她自己。
他也知道,他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有时候半夜,他会醒过来,发现她不在身边。
然后他会在客厅找到她。
她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绯月。”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像是刚发现他在。
“睡不着?”她问。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也是。”
她点点头。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东京塔还亮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月下旬的一个晚上。
不二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关着。
他以为她睡了。
打开卧室的门,床上是空的。
他的心猛地揪紧。
“绯月?”
没人应。
他找遍了每个房间——没有。
他冲出门,跑下楼,在街上到处找。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头发上,化成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跑了二十分钟,在附近的河边找到了她。
她站在河边的栏杆旁,看着对岸的灯火。
雪落在她身上,她已经快变成一个雪人。
“绯月!”
他跑过去,一把抱住她。
她的身体冰凉,像一块冰。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绯月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对不起。”她说,“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不二抱着她,抱得很紧。
“下次……”他说,声音哑了,“下次你要出来,叫我一起。”
绯月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
她在哭。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一直抱着。
一九九六年二月。
绯月开始去看心理医生。
不二陪她去的。第一次的时候,她一个人进去,他坐在外面等。等了四十分钟,她出来,眼眶红红的,但什么都没说。
“还好吗?”他问。
她点点头。
“医生说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聊聊。”
不二没有再问。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
他也知道,他给不了她这个时间——他太忙了。
有时候晚上回来,她已经睡了。有时候早上出门,她还没醒。他们像是两条平行线,偶尔在夜里交错一下,然后各自继续往前。
他开始失眠。
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她。
他躺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声,想知道她睡着了没有,在想什么,有没有做噩梦。但他不敢问,怕一问,她就醒了,就又要面对那些事。
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
他愣了一下,推开门。
绯月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那双小小的婴儿袜。
她低着头,看着那双袜子,手指轻轻地摸着上面那只小熊。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已经没有眼泪了。
“嗯。”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看着他。
“周助桑。”
“嗯?”
“你会怪我吗?”
不二愣住了。
“怪你什么?”
“怪我……没保护好他。”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二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脸,她瘦削的肩膀。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不会。”他说,声音很闷,“永远不会。”
绯月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医生说,”她说,“我以后可能……不能再有了。”
不二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没关系。”他说。
绯月愣住了。
“什么?”
“没关系。”他重复了一遍,“有没有孩子,都没关系。”
绯月抬起头,看着他。
“你……你不想要孩子吗?”
不二看着她。
“我想。”他说,“但我更想要你。”
绯月的眼眶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绯月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压抑的那种,是真的哭出来,像孩子一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二抱着她,让她哭。
他知道她需要这个。
窗外,雪还在下。
一九九六年三月。
绯月慢慢好起来了。
她开始做饭,开始收拾房间,开始在傍晚的时候出门散步。有时候不二回来,会发现她在厨房里忙,做着他喜欢的菜。
她的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不是以前那种亮,是另一种——沉静的、温柔的亮。
有一天晚上,不二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在翻床头柜抽屉。
那个抽屉里,收着这两年所有的纸条、小物件——他留给她的便条,她买的婴儿袜,还有那个最近没在用的BB机。
她拿出那双袜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周助桑。”
“嗯?”
“这个,”她把袜子递给他,“你收着吧。”
不二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双小小的袜子。
“我暂时,”她说,“不想看到它。”
不二点点头。
他把袜子收进自己的抽屉。
“等你好了,”他说,“我再还给你。”
绯月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会准备好?”
不二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等。”
绯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周助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不二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
窗外,三月的夜风很暖。
樱花快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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