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南把菜一道一道摆在休息室的桌子上，还没有落座，身后的门框上就已经扒上来了两颗黑色脑袋，跟叠叠乐似的一个一个探出头。
江崎之：“好香。”
关姚：“好香。”
后来叠上去的宋怀：“什么东西这么香？”
裴知遇眸色不耐地往那边睇了一眼，长腿一跨踢了踢凳子脚，这是赶人的意思。尹南没注意，抬手招呼道：“做了这么多反正也吃不完，你们把碗筷拿过来分着吃，也不浪费。”
得到肯定的三个人立刻下楼去各自拿碗筷，裴知遇伸手理了理领口，从椅子上站起来，“啧”了一声，眼睛微微眯起：“就这么点儿，我还不够吃。”
“得了吧，我本来就做了好几个人的分量。”尹如萍女士全程监视着的产品，她想不超额完成都难。
“人脸AI的产品试过了吗？”
他略一沉吟道，低下头时气息就扑在耳边，尹南还没有经历过这种陌生的感觉，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似的，手上的动作也机械化起来。
“那一会儿要不要去我实验室？”
两句下来，明明只是非常普通的问题，尹南心里跟雨过后的湖面波痕一圈一圈漾开似的，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几步，脸烧得通红。
他笑：“就是去看产品，虽然实验室里什么都有。”
烧得更红了。
尹南深吸一口气，将手中最后一个盖子“叮”一声放在桌面上，转过头去对上他的眼睛，漆黑的眼眸恍若倒映着光斑的黑曜石：“去，去呀，既然什么都有。”
完蛋，竟然口吃了，气势全无，尹南有些懊恼。
二人离得很近，尹南是故意踮起脚跟他说话的，言语间呼吸几近交错在一起。裴知遇原先语气是随意揶揄的，目光相接时微微一顿，眼中眸色微敛，喉结滚了滚，如果再靠近那么一点儿……
“我嫂子做的饭，凭什么让你来吃？”江崎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随着一脚跨进门框，转头看向休息室里这一幕，整个气氛都凝结住了。
三个黑色头颅叠叠乐，三对眼睛眨巴眨巴。江崎之也收回了原先迈出来的一条腿，扒在门边上咽了一口唾沫，看着休息室内的两人，瞪大眼睛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喘。
“你嫂子怎么了？瞒了这么久都不说是谁，天仙下凡还是田螺姑娘在世呀？”徐舒的声音是格外清亮的，从门外较远的地方传过来，被人一拉胳膊带过去，睁圆了眼睛正要说话，却看见眼前江崎之拼命对她使眼色。
“你得白内障了？还是鼻子眼睛不舒服呀？”徐舒叉腰道，“我大老远从临崇到义宁再到申城过来找你，就是听你说一句别人做饭比我做得好吃的？”
“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江崎之双手抬到头顶，“姑奶奶你会不会阅读理解？”
而此时的休息室内，尹南听到外面的动静，连忙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大抵是动作过于慌乱，她后脚跟撞到桌子脚，一个趔趄将要摔倒，被裴知遇伸手拦了一下，下意识抓着他的白大褂才勉强站住。
“砰砰”两声——扣子直接……被她扯掉了两颗。
尹南睁着眼睛吞了一口唾沫，在这一刻似乎听到了世界崩塌的声音。
“那个什么，我突然觉得不是很饿了……”关姚拿着碗筷打算开溜，宋怀依然站在门边没有动。
尹南手里还握着两颗白色纽扣，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觉得烫手得很。
“要么……”她将两颗扣子藏在自己的手心握着，眸光闪动几下，清了清嗓子道，“你们进来吧，我饭做得有点多，大家一起来吃就行。”
头顶上有灯光，他的影子就在她面前，尹南不知道裴知遇现在的表情，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唯一的愿望就是从十分钟前读档重启……
如果能再来一次就好了，呜。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江崎之“嘿嘿”笑了笑，端着碗筷走进来，坐在桌子的最边上，“小舒，快过来喊嫂子，都跟你说了是你认识的嘛。”
尹南怔了怔，抬头去看，正好对上徐舒错愕的表情。
“嫂嫂……？”徐舒眨了几下眼睛，又伸出手去揉了揉，再次睁开眼，“尹老师？”
尹南手里捏着那两颗扣子，缓和了一下情绪，用另一只手朝她招道：“就是他们瞎叫的，你快进来吧。”
她听到头顶传来轻轻地嗤声，明显是给她听的。尹南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手心的扣子似乎在隐隐发烫，心里又羞又恼，从脸颊到耳根子都还是泛着红的。
“噢……”徐舒跟在江崎之后头，应了一声，脸都快埋在地上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呀？这么远的路。”尹南开口问。
“刚刚到的，尹南姐姐。”徐舒的声音细若蚊足。
“来看看大家么？”
“嗯嗯，来看看大家，反正你们走了，我在临崇也没什么事情做。”
几人挑了个位置坐下，裴知遇没有落座。他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尹南握紧了没有摊开的手上，低哂道：“小舒年纪小，该叫叔叔的就叫叔，该叫阿姨的就叫姨，也不用那么客气。”
原先僵持的气氛变得活络起来，尹南抬眼嗔他，大家笑了笑说是，也都跟着开始动筷子吃了起来。
徐舒眸光躲闪着坐下，不安地瞄了尹南几眼。
“怎么了？”江崎之注意到她的情绪。
“我……”徐舒压低声音，凑近他的耳边道，“完了，听茗姐姐跟我说裴博士似乎有个喜欢的女孩儿，不是她。听茗姐说着说着还哭了，我看着特别心疼。所以我当时，当时一气之下，还说那‘女孩儿’一定不如听茗姐姐来着……”
江崎之也惊讶道：“许老师，她跟裴博士有什么关系……？不会吧？”
二人对视一眼，信息不处在同一个位面上，交流宣告失败，扒一口饭就对视一眼，最后徐舒无奈道：“别看啦，吃你的饭，我找机会跟尹南姐姐认错去。”
“她不会介意的，你相信我。”
“但是我会介意……哎呀你别管啦。”
两人并排坐着窃窃私语，那头尹南也打算找个空位置坐下，却听耳边裴知遇的声音响起来：“你吃过饭了吗？还饿不饿？”
“嗯，我在家里吃的饭，不是很饿。”尹南点头。
“那正好，我也不是很饿，他们要吃就吃吧。”
裴知遇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直到尹南随他走上电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这是……在所有的不可解中选择了一个最优解？
“怎么了？”裴知遇注意到她的视线。
“……没有怎么。”尹南伸出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儿，“你的扣子。”
电梯里空间太窄，他没有立刻说话，尹南觉得自己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似的，只是几秒的时间却被拉得那样漫长。
直到她的目光中出现那温厚的掌心，两颗带着她手的温度的扣子落下。
裴知遇把纽扣放进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没有立刻说话。
天气依然很凉，银浦研究所内几乎所有空间都是保持恒温的，尹南原先裹得严严实实的，穿着宽大的羽绒服，戴着围巾，如今觉得有些热了，手心和后背都隐隐出了汗。
电梯行至十层，裴知遇与她一起下了电梯，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去开门，语气似乎是云淡风轻：“脸怎么是红的。”
“我是热的。”尹南走进门里，伸手脱下自己的围巾，“是真的热。”
裴知遇便没有再说话，他手里握着一个带显示屏和扫描仪的金属仪器，打开各个角度的灯光，长指摆弄手中的仪器，应该是在调试。
尹南的视线环顾四周，依然还是原来的那些设备，只是桌子上放着水杯，门口的架子上摆着新拆封的拖鞋，添了些生活气息和人情味。
“来试试。”他的声音传过来。
“嗯。”尹南走过去，发现裴知遇几乎是走上实验台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所以他才会把自己的卧室和实验室连在一起吧？尹南想。
“要先看点儿什么？”裴知遇侧眸看她。
“我想知道这个和你在平台上发布的软件有区别吗？”尹南看向他手里的仪器。
“嗯，软件算是A级基础款吧，一般的功能都有。”裴知遇把手中的仪器递给她，“这个不仅仅可以识别人脸，我在里面添加了一些常见动物的识别。”
尹南按照他的示范试了试按键，听他的声音又道：“比如说，你现在给我一张猫咪的照片，它不仅仅能告诉你这是只猫咪，还能根据这张照片模拟出猫咪一段动态的视频——当然目前的细节处理非常粗糙，只是一个模型，或者说一个已经会说话了的小婴儿。”
是那个“富兰克林效应”呀，尹南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从手机里找出一张小鹿的图片，扫描的时候果然看到屏幕旁边关于小鹿的介绍，手指轻轻一点，小鹿的五官就立刻灵动起来，似乎在屏幕的另一头有这样一只梅花鹿正在看着她。
“好神奇啊。”就像她跟自己学生说的“科学的魔术”那样。
“你带回去吧，这个仪器我只做了一个。”裴知遇与她说话间语气很温柔。
“那不行呀，我带回去了你自己不留吗？”
“尹南，这本来也不是用来参加项目的。”裴知遇回她。
尹南“噢”了一声点点头，怕把仪器弄坏，特地找了个小盒子把它装起来，放到自己隔壁的小房间里。
一直做完了这些她才推门出去，只见隔壁的门没有关，澄明的灯光透出来，灰黑色的影子拉长。
他还没有立刻休息吗？尹南动作轻巧上前一步。
他好像没有在做实验。
白炽灯煞白的光的下尹南只看到他一个大致的侧影，眉骨的阴翳落在脸上，再往下便是下颌到脖颈再到喉结处轮廓流畅的线条。
应该是在缝扣子……？
尹南眼眸颤动几下，没有再继续上前。
好像是第一次感受到有人能包容她的错误和小情绪，二人交流的时候只剩下愉悦轻松的气氛，剩下的琐碎都是他在收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