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随意掸了掸肩膀上的雪，一手拿着伞，一手伸出来朝尹南招了招，音色清冽：“过来。”
“裴知遇？”季启然愣了一下。
“嗯。”
尹南小跑几步过去，见人捞过她的手很轻的握了一下，似乎在感受她手背的温度，只是很轻的一下立刻放开，递来的是一个椭球形的东西，握着感觉暖融融的，表层的质地温和而光滑。
“你们以前……认识吗？”尹南觉察到季启然的不对劲。
“有幸，”季启然舌尖顶了顶腮帮，“以前犯浑打架的时候遇到过。”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儿，尹南抬头看了看裴知遇，无论面对外界的什么评价对方从来只是点头称是，这回也依然是处变不惊的态度：“上回你说在一中读书，我说一中挺大的。”
就是一中这么点的地方他们没有遇见，申城到临崇有八千里，他们却遇见了。
屋外的冷空气凉飕飕地灌进来，尹南吸了吸鼻子，觉得额头连带着眼边都有点发酸，怕不是得感冒了。裴知遇按下车钥匙的某个按钮，低头在她耳侧说了声“先进去”，尹南没有动。
“怎么啦？”他跟尹南说话的时候音色向来是低沉且温柔的，“先进去吧，小姑娘。”
意思是如果有事的话他来处理。
尹南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季启然斜靠在墙边，不知什么时候手里点了支烟，灯光车灯晃过去的时候可以看到耳廓处天蓝色很小一颗耳钉，上面有蝴蝶样式的纹身，尹南曾经看到过，为此他还跟季晟大吵了一架。
二人目光交汇，尹南是带着探寻去看的，季启然是根本没给她好脸色。
这么凶做什么，尹南坐到副驾驶上，心里有些愤愤然。
自从她高中随着尹如萍一起嫁到他们家，但是这些年她该做的都有在做，不论是节日的祝福还是礼物，每次她都用心在准备。她也没想着要去焐热哪一块石头，求的就单单只是一个问心无愧而已。
“不是，你怎么认识尹南的？”汽车外，季启然没好气地把烟掐灭，还剩下大半根就这样被扔进了垃圾桶，“我还以为她交往了谁支支吾吾的不说。”
“在临崇认识的。”裴知遇也没藏着掖着，侧过眼看他，“你一直在做乐队？”
“一直在做啊。”
二人都没有立刻说话，良久，季启然踢了一下旁侧的墙角：“以前好歹也是不服碰过面儿的，谁也别装着谁，我最烦装的人。我就想问问你，你找她做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情绪立刻提了上来：“欸，我问你话。被捧上神坛了是吧，天才少年多高高在上啊，我知道你那几年活得风光，我也知道你们那圈里的人都看你跟神仙似的，替母亲顶罪认错，又隐姓埋名去完成未完成的事业，多勇敢多了不起啊——但这跟我妹没关系。”
季启然抬起头，看到裴知遇眸色低下来，呼出的鼻息在干冷的空气中成了白色。
二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尹南见他俩视线突然看过来，连忙把头一低，心里有点儿发虚地把车门关好，外面的声音就这么隔绝开来，她听不到了。
手心里捧着那个椭球形的东西依然散发着热气，上面有些小孔方便散热也增大摩擦，车里开着空调，没一会儿身上就暖和了起来。
她伸手拿过一张纸巾擦清水鼻涕，一双眼睛由于太冷看着湿漉漉的。
没过几分钟裴知遇上了车，尹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季启然跟你说了些什么？”
这两个人当面称呼都是好好的，对方一不在场就连名带姓地叫。她前头刚说完，后头季启然就一脚跨了上来，带着嘲弄地嗤了一声：“在这儿你倒是不装。”
尹南瘪了瘪嘴，干脆不说话了。
季启然坐的是后座，裴知遇抬眼瞟了一下后视镜，启动汽车。
三人形成了一种格外诡异的氛围，尹南没有问去哪儿，等到了申大门口，季启然道：“我先下去了啊。”
见尹南伸手去解安全带，他抬手似乎是非常不耐地摆了两下：“你别来，对付我爸我自己有的是办法，你来了反而规矩多。”
尹南眼睛亮了一下，转过身去看他：“真的？”
季启然简直懒得回她，眼神投向驾驶座，与裴知遇算是打过招呼之类的示意，随后关上车门。
“嗳，你这人怎么这样——”汽车再次启动，尹南扒在窗户上去看季启然的背影，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结成一片水汽，干脆把窗户摇下来喊，“那，你要是成功了记得给我发信息啊！”
依然没有回，尹南愤愤低下头。
裴知遇按下左侧的窗户按键，玻璃窗缓缓升起，车内的温度也慢慢往上攀升。
“这么快走？”他声音很清浅。
“对呀……其实拍摄倒是次要的，最主要是我其实，不是那么喜欢在季家爷爷奶奶那边过年。”
尹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的难过失落堆砌在一起，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很好地调整过去，放在这一刻就格外委屈似的，鼻尖跟着反酸起来。
“我很明白他们怎么看我，说实在的我也本来就应该不是那么在乎，但我就是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就像很多大道理说的，什么一切对你不好的人都不需要放在心上，因为这个不值得。但是当你处在那种环境里，你切身地体会过那种感觉，是根本就放下不了的事儿，就是……还是会很难过。”尹南没有具体说之前发生的事儿，一字一字的，只是在倾诉自己的想法。
并不是每一个女生都那么好运气，生来就在一个很幸福美满的家庭里长大。
车行驶得很缓，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觉得喉咙口有点发干。
“我也认真去分析过，用旁观者的态度告诉自己，这就是‘不被期待’和‘不被喜欢’之类的造成的结果，人在这样的环境就是悲伤的，如果能再理智一点，我就应该逼迫自己不去想它，这么地就过去了。事实上我以前也是这么做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她感觉到车子停了，环顾四周发现是在街道旁边的一个临时停车位，大雪把前头车顶覆盖了一层奶油似的软绵绵的轻白，旁边有个环卫工人披着雨衣一下一下地清扫堆积在道路旁的雪，时不时往上面撒着什么，扫一下撒一下，节奏很快。
“嗯，”裴知遇把车停好，拉上手刹，又伸出手来握了握她的手背，觉得有些暖了才放开。
尹南抬起头去看他的眼睛，很好看的那双，似乎在说“你继续说下去我在听”。
她视线往两侧闪动两下，只在心里告诉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好像遇到他之后，从前的这些酸楚和委屈都被挖了出来似的，只是想起来就开始心里闷闷地发疼。
“那个大妈妈在撒什么？”尹南移开话题。
“盐。”裴知遇的呼吸声也很轻，他伸手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解释道，“可以让水的凝固点升高，这样雪融化得更快。”
“噢——”尹南没有打算继续说，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说下去。
说起来是自己过往的经历，但也总归是一些负能量，有的时候想着想着觉得天塌下来的事儿，其实只是举足轻重的生活中的一微毫。
她眸光颤动了几下，低着头没有再去看眼前的场景，恍惚之间却感觉到人倾身下来，周身便都是温暖的，带着很淡很淡的香气。
他身上的味道她真的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有点偏向于薄荷，又带了点实验室专门的酒精和消毒水味，但是总体来说就是很淡的，让人闻着觉得有些心安。
尹南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直到裴知遇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响起：“尹老师真的很好，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一个老师。”
“……啊？”
“你不是问我刚才跟季启然说了些什么吗？”裴知遇轻笑道，“我这么跟他说的。”
“什么呀……”尹南的唇角带了些笑意，视线还是有些不自在地往旁边瞟，躲避他深邃而炽热的那双眼，“我刚刚就是随口一问。”
裴知遇也扬了扬唇角，二人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在这个雪夜的车内静静地相拥了一会儿。
很多时候拥抱是真的很能温暖人的动作，因为能使体内分泌让人心情愉悦的生产激素，这是一种科学的浪漫法则，我们的每一个情绪其实都和科学与生命的构造联系在了一体。
他坐直身子，继续启动汽车，尹南才恍惚道：“怎，怎么了？”
“临时停车，只能停五分钟——”裴知遇指了指街道旁边的告示牌，示意她去看前面那辆车的罚单。
尹南：“……”
她努了努嘴，干脆不再说话了。
身边，裴知遇很低地笑了一下：“除了老师之外，尹南也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一个女孩儿。”
车窗外的风景渐渐往后移动，尹南听到他带有磁性的音色，吐字清晰地说：“尹老师很值得尊敬，囡囡老师很值得被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