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还在下雨,打眼看去好像四周的山峦连成边际,无数的雨水落进这口上了釉色的六角冰纹碗,路面上一圈一圈漾开积水,人就像活在碗底的倒影,倒扣下来,形成临崇县的名字,四面环山,长在山里,道路崎岖不平,在这里建桥……就跟愚公没有什么两样。
可如果是裴知遇。
尹南想,能背负罪名却依旧向着光走,如果是裴知遇,他会怎么做呢?
雨水哗哗啦啦,尹南这一夜都睡得不那么安稳,梦中的声音若即若离的,就像远方的钟磬,尹南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梦,次日清晨醒来时发现眼睛是红肿的,泪流满面。
今天是大年初二,她在狭窄发潮的宿舍里,窗外的雨还在下,旁边的石坝子上该收的东西都收得差不多了,每家每户都紧闭着门,似乎远古的居民在警惕即将到来的年兽那般。
实在是太潮了,尹南不得不把书都从柜子里搬出来,摆到桌上好通点风。
很多已经掉了,尹南叹了一口气,一页一页地翻看上面的字迹,印刷的宋体字出现些边缘的水痕,她的手顿了顿,突然留在这一页,就是很早的时候她写下的自我介绍。
“裴博士你好,我叫尹南,是临崇县希望小学的老师,教语文和数学。上课的时候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写了很多遍,删删改改只留下这短短一行字,她的字端正秀气,一笔一划都很用心,就像埋藏在今年夏末那时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事。
手机突然响了两下,清脆的提示音在嘈杂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嫂子啊,”那边是江崎之发过来的语音消息,“我们回来了。”
【尹南:你们回来了?这么大的雨。】
【江崎之:我们以为这雨下了这么久了,好说歹说也能停吧,没想到还真是不带停的。】
【江崎之:不过师傅车技好,说见多了这种天气,我们已经快到了。】
尹南回复了一句“注意安全”,便撑着伞迎上去。
风依然很大,虽说她的长款羽绒服将人裹得严严实实,但是冷气还是能从下方的缝隙里灌进来,每走一步都能感到骨骼战栗那样的冷。
她看到雨里摇摇晃晃行过来的面包车。
手中只有手机残留的余温还是热乎的,尹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迎出来,控制不住脚步就出门了,好像双腿自己可以活动一样。
车里江崎之同样看到了尹南的一道人影,又惊喜又后悔:“尹南姐!……她迎出来做什么,这么大的雨。完了,我就不应该给她发信息。”
“那个套着羽绒服的就是你们平时叫的‘嫂子’吗?”厉宣晨默默靠近他,开口问道。
“去去去,有你什么事儿。”江崎之嫌恶地甩了甩自己的胳膊,“我警告你,虽然小遇哥同意你跟我们一起来临崇,但是我们几个弟兄还没同意呢!”
“……我提交的申请,裴博士和白所长都已经看过了。”厉宣晨辩解道,却不敢放大声音。
“小乖孙哟,他们是最顾全大局的一类人,你爷爷我可不是啊。”江崎之同样凑近他,轻佻地抬了一下眉,在二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很凶地吓了一下他,“呵!”
“小点儿声——裴博士还没醒。”厉宣晨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
“就你绿茶。”江崎之想了想平时徐舒给他科普的词汇,从中挑拣了一个最为贴切的,觉得再合适不过,却还是压低了声音,“乖孙啊,记得到了那边跟你爷爷我走,爷爷带你去看看房间,顺便去看看你貌若天仙的奶奶。”
“你女朋友?”
“未来肯定是,现在不急,我还有些比赛不能陪她。”
“那就不是女朋友了?”
“嘿你个朽木不可雕的,是你奶奶就是奶奶,废话这么多——”
“——裴博士,你醒啦?”
江崎之还竖着眉毛想说话,这瞬间跟电脑卡顿似的动作停滞下来,眼神躲闪到一边去,知道自己做错事儿,原先炸开的猫瞬间服服帖帖了,支吾地喊了声“哥”。
裴知遇在车上浅眠了一会儿,应该是休息好了,睁开眼的时候黑色的瞳孔里是一片清明。
他的手中同样攥着手机,屏幕还是亮着的,是一个微信聊天框,备注名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尹南”。
他们没有给对方发消息,但是裴知遇把目光移向窗外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人太瘦,就像一根竹竿杵着把伞在雨里站着,明明裹着那么厚的羽绒服。
“哥要不要喝点儿水?”江崎之立刻殷勤道。
“现在喝矿泉水吗?要不还是回去煮点热水喝吧,天气太冷。”厉宣晨说。
“你爷爷说话你插什么嘴,绿茶绿茶绿茶。”
“我只是想关心一下裴博士。”
“那你来关心关心爷爷我啊——”
这两个人说起来就没完没了,司机把车停在比较高的一个小土坡上才找得到落脚的地方,裴知遇开门下去快走几步,没等她说话就把连人带伞地拉近:“谁给你发的信息?”
“这里的山神发的,神告诉我你会来。”尹南看他走的这几步头发上肩上已经带了些雨水,仰起头看向人棱角分明的下颌骨。
“他说错了。”
“啊?”
“如果真的是山神,那他一定会让你在宿舍里关好门窗。”
尹南弯起眼睛笑,另一边江崎之一拍厉宣晨的脑门:“愣什么?是不是想替代太阳当一回距离人类最近的恒星,知道你自个儿发着光呢吗?”
他一面打伞一面拉扯着人往研究所的方向走,尹南站在伞下,发现裴知遇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从西面儿吹来的风。
“我宿舍里也不安生呐,一楼又潮。”尹南想到自己那个发着霉斑的墙面和自己的书,“我都心疼坏了,一页一页去看那些书,那些字边缘都模糊了,带着纹路散开来,我感觉它们在哭。”
“我跟你回去看看。”
“你还能把它们复原不成?”
“这个技术有点难度,”他笑,“但是我会给你买新的。”
好在临崇地方不大,两人打着伞走了没几分钟就到了宿舍,尹南拿钥匙开门,裴知遇四下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你这里是低洼,本来就容易积水,再加上北面靠着山峦,所以日照不够。”
“有个地方住已经挺好的了,我还计较那么多。”尹南转身嗔他一眼,无意识去找锁口,钥匙在周围的墙面滑动好几下都没找到。
裴知遇轻轻笑了笑,帮她去开锁。
很轻的一下覆盖上来的温度,尹南的手原本是冰冷的,这瞬间觉得自己被灼烫了似的,碰到热的东西第一反应竟然是疼。
“呜,你看这些书——”好不容易打开门进去,尹南觉得自己耳廓沉甸甸应该是发红了,连忙转移话题指向自己的桌面。
“嗯。”裴知遇走过去看。
“就是平时爱看的一些大家散文,用本子做的摘记,还有一些平时的想法什么的。”尹南说,“我会记录在本子上,纸张能给我一种安全感。”
“挺有意思的安全感。”
“对,日记就像是另一个朋友,你听说过没?”
裴知遇笑着颔首,低头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尹南刚才打开的那一页。
刚刚看了一行就立刻把视线移开,自幼良好的教养让他告诉自己应该给予他人一定的尊重,但是刚才那一行字……就像伊甸园里的禁果。
温柔的小蛇缠绕在枝头像他吐着红星子。
“怎么啦?”尹南走过来,还在跟他讨论着闲暇逸趣,“我跟你说,陈璐璐也过来了,我还以为她真的就像上回说的那样再也不来临崇了呢。”
“小姑娘也是会成长的,她比我小几岁,感觉古灵精怪的,像我妹妹一样。”尹南一面笑着一面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桌面摊开的那一页纸张,笑容瞬间在脸上凝固,她好像听到了自己变成石像一点一点裂开,随后被风吹散成莎飘扬在空气中的声音。
“裴博士你好,我叫尹南,是临崇县希望小学的老师……”
“裴博士你好……”
“裴博士……”
啊啊啊啊啊。
尹南瞳孔在这刹那骤然缩紧,连忙用手去遮那行她涂涂改改又认认真真写了一遍的字迹,心里跟蒸熟了似的慌乱得不行,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书,不一定要用手去遮才行,于是连忙合拢抱在怀里,抬起眼睛里面都是难以言表的忙乱。
“……抱歉。”裴知遇抿了抿唇,低下眼来。
“你,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尹南怀中抱着个烫手山芋,还得收拾她自己招惹下的残局。
“我不是故意去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内敛,这一刻离得太近,连着神态语气都是愧疚的,“就是那行——”
“哪一行?”
裴知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应该是莎士比亚写的诗。”
尹南顿住了,大脑的脉络似乎瞬间连接上。
这一页除了她打的那些跟裴知遇自我介绍的草稿,还有她做的十四行诗摘抄。
“The expense of spirit in a waste of shame; Is lust in action”
把精力消耗在耻辱的沙漠里,就是**在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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