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尹南抬了一下眉将视线收回来，话音拉长稍许，“实话实说。”

裴知遇伸手理了理她鬓角的发：“我先带你上去。”

“回房间里。”

“嗯，我们坐直达。”

几人从楼梯上走下去等电梯，尹南挽着他的手臂不放了，一路跟着像个人形挂件。裴知遇觉察到她的目光低头看来，下颌微抬，将目光别到一旁。

“你笑什么？”尹南伸出手去碰他下颌处的小碎胡渣。

“你怎么能这么粘人呢，尹南。”裴知遇说。

尹南闻言立刻把手缩回来立正站好不动了，对方轻叹一声主动把手臂递回来，她便故意往旁边退了几步，引开话题：“你那个孟师弟一直这样么？”

“他是喜欢些小打小闹，但到底也是银浦的研究员，本性是好的，在工程学方面很有自己见解。”

“那你怎么让我远离他？说得这么严肃，我还以为是发生什么了呢。”

电梯到了，二人并肩走下去，尹南轻轻嘟哝了一声，但已经不是那么在意了。

“是想让你避着他些，少点接触，”走到尽头处的房间裴知遇抬起手去开门，睫毛垂下来被顶光拉出一片阴翳，“进来吧，小姑娘。”

他推开门开了灯，尹南便双手握住门猫着腰一曳一曳地仰头看人：“那你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

这是一个很幼稚的动作，裴知遇无奈叹气半蹲下来同她平视：“怕你看他长得好看，跟着人跑了。”

尹南一顿：“什么意思？”

“很直白的意思，”他伸出手去轻轻点了点她左侧脸颊上的肉，“你就喜欢长得好看的。”

“我哪有这么肤浅！”尹南解释。

“人呐食色性也，也能理解。”裴知遇掌心摊开放在她面前，轻轻笑了一声，“这是什么？”

尹南简直不想去看他手里那令人羞耻到爆炸的玩意儿，笑容逐渐凝固，最后变成一双水葡萄似的眼珠子眨巴眨巴看向对方：“我说这其实是口香糖，你信不信？”

裴知遇突然想到了什么，眸色一凝：“谁给你的？”

“你别管谁给我的，我收的时候就以为它是口香糖。”尹南不想说的东西向来都是在心里压得死死的，裴知遇不说话，那她也不说，看谁能盯得过谁。

最终裴知遇“嘶”地咬了咬后槽牙，站直身子也不跟她玩这种小孩子的小把戏了，推门径直走进屋子里，顺手把门合上。

尹南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他长指一颗一颗在解白大褂的扣子，背过身去捂眼睛。

“转过来，小姑娘。”他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尹南使劲摇头，裴知遇便把手搭在她肩上逼人转过身：“你是觉得我外套下面就没衣服了么？”

两个人呆在一块儿的时候同时降智了似的，尹南偏不把手拿下来，裴知遇便伸出手去，还没碰到手背就见她把手背到身后，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就露了出来。

“你不去实验室了么？”她直接踮起脚跟环住人脖颈，眸色清亮而狡黠。

“去。”

“那不去了好不好？”

尹南双手挂在他脖子上踮着脚左右晃了两步，见他喉结滚了滚又不说话，撒娇似的去扯他贴身的那件衣服。

“别闹。”裴知遇拨开她乱扯的手。

“那去不去？”

裴知遇薄唇抿了抿，呼吸声是很浅的，不知道过了几秒钟俯身去回抱她，像宽厚的手捧起了只娇滴滴毛绒绒的幼莺，将人整个儿揽在怀里。

后来他总是想起这一瞬间，想到这瞬间的想法，竟然会是一句能推翻他所有处事原则的“我将这十几年都献给了科学，那单单就一个晚上为什么不能留下来陪她”。

所以是头一次共眠。

所以她根本就没有往某些方面去想，只是想很简单地两个人待在一块儿；尹南要睡在靠窗户的那一侧，同一根被子下隔了一道沟，她只要过去了一只手。

尹南双手握着放在脸颊边上，呼吸声浅浅暖暖，很快睡过去；裴知遇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过去了很久，总觉得鼻尖萦着一股挥散不去的香。

他侧过身子，黑暗中另一只手碰到她小巧圆润的鼻尖，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

在暴雨过后的这个格外温暖的夜晚。

第二天森悦科技要来交接3D打印那个项目，裴知遇大概七点出头的时候看到马亚新发来的消息，说他们大概十点钟到。于是起身去穿衣，扣扣子的时候尹南转身将手伸过来，他便伸手握住轻捏了一下，判断人还没醒，又塞到被子里放好。

“我很厉害的……”她在说梦话，“跟着尹老师学数学，你吃不了亏。”

裴知遇轻笑了一下，俯身在她耳廓道：“我走了啊尹老师。”

尹南嘟哝几声似乎是嫌他打搅到了自己的美梦，又翻了一次身继续睡过去了。

裴知遇给她理了理被子便推开门走出去，只见江崎之和孟肆闻也正好从各自房间里出来，前者伸手招呼道：“早上好啊哥。”

“早上好，小七。”裴知遇点头。

“早上好啊孟师哥！”

“早上好。”孟肆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点不大习惯的样子。

裴知遇的实验室楼层比较高所以一般都是走楼梯下去，江崎之和孟肆闻站在过道上等电梯，后者看了看尽头处裴知遇紧闭的房门，视线还没收回右侧的肩膀就被江崎之的手臂给勾了下来，不得不推搡道：“做什么呢，男男授受不亲侬晓得伐？”

“都是银浦的师兄弟谁给谁俩呢。”江崎之伸手给了他有些力道的一捶，“一起下去吃吃饭做做实验，开启我们属于单身狗快乐的一天~”

孟肆闻：“……”谁要跟他快乐一天。

“师哥，别愁眉苦脸的啊，真的。”江崎之看到他抽搐的唇角，劝导道，“你也别太羡慕裴博士，对象这玩意儿，可遇而不可求。尤其是你适合的那个女孩儿，再多等等总能等到，但是像我们嫂子这样的吧——”

他凑近孟肆闻的眼睛：“那你可得等她下凡才行。”

孟肆闻：“……是吗？”

虽然他嘴上夸着尹南有多好看，但平心而论这姑娘只能算皮肤白皙身材窈窕，五官并不算出众，就是放在一起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罢了，何况在申城这样镶嵌着金边的国际大都市，连上乘美女都算不上，更别说顶尖的美人儿了。

“那还能有假，”江崎之说，“尹老师最漂亮，她班上每个孩子都这么认为，我也这么认为。”

“这样啊——那一楼住的那个很可爱的小厨娘呢？”

江崎之顿了顿，只见孟肆闻挑衅似的朝他抬了抬眉毛。

“这个吧……”江崎之抿了抿唇，声音放低下来，“可能我还是觉得，小舒更好看点……”

“哟哟哟。”孟肆闻戏谑地看向他，食指在空中上下挥动几下，“我看她对你也挺有意思的，怎么还不出手，留着今年年底看她嫁人啊？”

这下是轮到江崎之黑脸了：“不是，你以为在一起就这么容易了？她——她这样的一个小姑娘，自己养活自己的，我父母那边要怎么看她？就我现在这点成绩，怎么把人领回家？”

“噢哟，谈个恋爱被你谈出花样来了。”电梯到了，这次是孟肆闻勾着江崎之的肩头往外走，“这种女孩儿啊你就谈谈算了吧，什么娶不娶的以后再说。”

江崎之拨开他的手正要说话，这时白向琮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经过，二人都闭声不语了。

话题就此告一段落，几人弄了点面包填肚子，套上白大褂戴上手套就开始了新一天的实验。十点半左右研究所门口传来一阵鸣笛声，马亚新带着自己的秘书走进楼里，路过门口的反光金属条时往后退了几步伸手理了理梳得黑光锃亮的头发，觉得满意了才去按电梯。

“马总，这个研究所到底是什么来头，连人都不出来迎一迎。”秘书皱眉道。

马亚新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你要跟我拿下这个项目，估计奖金能涨到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下，秘书眼睛都亮了起来。

“好——收。”一个做作的指挥家曲终的姿势。

秘书立刻恢复了严肃官方的表情。

二人走下电梯来到约定好的房间，伸手去敲门时发现门没关，裴知遇就在里面，脸上的防护镜和口罩都没有摘，音色冷冽：“研究所外禁鸣喇叭。”

“哎哟，裴博士，这又不是在申城。”马亚新笑着解释道。

裴知遇脱了手套摘下防护镜看过来，眉宇间的厉色让马亚新连忙收起笑脸。

“项目书，原理图，模拟设备都在这儿。”裴知遇指了指房间中央的一个白色平台，“仔细看完，按我的条款来。”

秘书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乙方，气不过正要说话，被马亚新一个神色给压了下去。

“那我先看看啊。”

马亚新伸手拿起项目书和秘书一块儿仔仔细细往下读，裴知遇转身继续站在实验台前调试仪器，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左右，马亚新才斟酌着开口：“裴博士的产品我们自然是没什么好质疑的，就是不知道这台3D打印机的产品名……为什么要叫deer（小鹿）？”

“嗯，”听到这个问题裴知遇神色语气缓和了许多，手上还调试着仪器所以没有转身，“省了你们一个名字，而且也挺合适。”

马亚新：“……噢！”虽然跟没解释差不多但还是装作听懂了吧。

“dear？哪个dear？”秘书在记录资料，还没来得及看到这一行，开口问道，“‘亲爱的’吗？那确实不错欸。”

裴知遇的手放在AI仿真仪器上方，实验台的白炽灯下骨节白得近乎透明。

“让你别说话！”马亚新扶额，自己本来是想着历练新人所以才带这个秘书过来，早知道就换个经验丰富的来了。

“‘D-E-A-R’，是吗？”裴知遇装过身，头顶轻白的光落在发梢，“就换这个吧。”

“啊？”马亚新愣了愣。

“……啊。”秘书有点没反应过来。

裴知遇的声音和他平时说话那样，清浅而疏离，防护镜下面的眸色却是极暖的：“可能……这个要更合适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