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也会有这样孤单的时刻吗?
汤瑶蓦得心头一酸,眼底隐隐有了湿润的意味。她曾因为她流过很多眼泪,有妒忌也有向往。她恨过她光芒四胜,即便不经意也总刺痛其他人,也恨她举重若轻,这一路走来肯定经历过无数个孤单的时刻,现在却能笑着说出来。恨来恨去,说到底,是恨自己没能成为她。
“我……”她深吸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捏住筷子,“一直都很羡慕你。”
孟麒并不惊讶,只是笑笑:“情理之中。”
汤瑶那点儿物伤其类的悲哀顷刻间烟消云散,她几乎本能得皱起眉:“哦!”
心里嘀咕着这人果然还是这么讨厌。
等意识到自己竟然把心情堂而皇之的写在脸上,已经是几秒钟之后了。她僵硬了一瞬,马上装作没有觉察自己失态,装模作样地捞菜,同时用余光打量着对面的人。显然孟麒没注意,又或者根本不在乎,因为她又在对着手机不知笑什么。
汤瑶愣了愣,莫名也笑起来,内心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看来,讨厌孟麒并不是件罪该万死的事情——反正本人不会给自己判刑。
*
吃了一顿很克制的七分饱午饭,在孟麒的带领下,汤瑶简单逛了逛附近的商业街。她对那些疑似义务批发的景点打卡玩意不怎么感兴趣,到最后又在杂货店和盲盒店里消磨了点时间。买了一个联名IP的毛绒痛包,还有两个盲盒。最后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车程,来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寒山寺。
汤瑶不是个特别有计划的人,买了门票之后才开始搜相关攻略。结果孟麒也凑过来看,没有喷香水,但靠过来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好闻香气。她的耳朵有点发烫,稍微把头别开了一点:“你干什么?”
“来都来了,我一会也求个签。”她说。
“嗯?你,你求什么签?”汤瑶挠挠头,心想你的前途光明到别人都睁不开眼睛了好吗。
“姻缘啊!你不知道吗?听说这边求姻缘很灵的。”
“……姻、姻缘?你,你想退役?”
孟麒大概是她清奇的脑回路震惊了,难得语塞了两秒,才说:“只是凑个热闹,不当真。而且,我也仅仅想谈个恋爱而已。”
“哦哦对不起,我想太多了。”也是,汤瑶发现自己对她总是特别大惊小怪,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耳朵。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也或许是真的好奇,她又问起,“你…你跟之前那个,为什么分手?”
孟麒想了想,笑了下:“他想要的太多了,我嫌麻烦。”
汤瑶恍然大悟:“他是捞男啊?我还以为网红挺有钱的来着。不过也是,男人就是很抠门——”想起李君诚,不免有些心虚,“大部分。”
回想起印象里乖巧贴心的人夫帅哥,不由得一阵感慨,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
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误会,孟麒不打算多解释。由于某个嘴巴很碎的存在,孟麒倒也听说过一些八卦边角料。她看着若有所思的女孩,带着一点揶揄的笑意:“我还记得你之前还说羡慕我的桃花运,现在呢?”
“我,我现在不在乎这些了。”
汤瑶忽然全都想起来了。在那个充满香水和甜味的商场里,那天的孟麒穿着黑色的高领打底,颀长而优雅,像一只天鹅——
她说:“我只是比你稍微走得快一点,你如果选择这条路,你总有一天会跟上我的。”
她说:“女孩子的梦里什么都会有,但绝对不会有男人”
汤瑶从回忆中抽离,神色复杂得又看了孟麒一眼,终于鼓足勇气说:“之前的事……对不起。”
孟麒很大方的接受了:“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社会规训就是这样潜移默化,在你没有觉察的时候,就通过耳濡目染让包括你在内的很多女性都变成了天生的奉献者。”
这次她再也不觉得她掉书袋讨人厌了,歪着头,很认真的问:“奉献?什么意思?我好像有点不明白。”
“很简单。假设能量守恒定律存在,每个人都有相应公平的得失——唔,换个再通俗点的说法,如果——如果每个人有愿望成真的能力,但只能许一个愿望。那你是希望自己美丽、多金、能够出人头地等等……还是,希望有个所谓霸总从天而降爱上你?如果选择后者,看似是爱情,实际上是替一个不相干的人许了第一个愿望。再让我们回到定律,已知宇宙万物精力能量有限,但就是这样,还是有那样一部分人要燃烧自己,燃烧宇宙的能量,只为了让世界上多一个成功的其他人。如果这还不算伟大的奉献,什么才算?”
“那种,那种是恋爱脑啦。现在大家也很唾弃那类人呀。”
“没有那么简单。社会规训的可怕之处就是让你深陷其中却并不自知。我上面举得例子只是在回答当时我们的对话内容而已,实际上你所提到的喜欢唾弃别人感情生活的这类人同样是为利他主义添加加瓦的主力军。起码许愿只是个抽象概念,就算全世界所谓的恋爱脑集合到一起跳大神,也不见得真会有男人被点化飞升。但是呢,这些喜欢对别人感情观指手画脚的人,却是真真切切的能给到压力。不论你的事业多么成功,你的前途多么光明,只要你挑选的伴侣不符合她们对完美男性的定义,那你的一切都不值一提了——不论你的人生有多少title,人家还是会翻个白眼说‘不过就是个恋爱脑’。”
“可,可是……呃,确实是有很多因为爱情葬送了自己事业人生甚至生命的案例呀。可能是大家变得敏感了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还是那句话,精力也好,能量也好,都是有限的。让一个男人变好,和挑选一个好男人,本质上都是在燃烧自己。所以,那些用各种方式裹挟女性必须要有个优秀伴侣的人,既把无法抛开外界因素去公平的评价,把女性放在客体的位置上,又是标准的系统共谋者,通过“完美被害者”“完美成功女性”的模版暴力来继续物化量化女性。”
“而且,把女性的失败可悲归结于“爱情”就是惰性思考。女性的困境明明在方方面面,是千百年来人类文明中的沉疴。职场上的性别歧视、母职惩罚、社会支持系统缺失、个人健康问题、原生家庭拖累……无数经纬交错织成的网,困住了我们。可是“恋爱脑”这种结论,完全无视了其他线索,把一切都归咎成“爱情”,这个最轻易可以被道德审判的层面上。这是归因的惰性,更是叙事的暴力!”
“难道一个不沉溺于爱情的女人就可以得到社会意义上的成功吗?难道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说,只是个修无情道就可以简单通关的游戏吗?把女人的失败归结到爱情,简直是把那些真实的苦痛和压迫当做笑话。那些迫使我们将情感、经济、人生价值捆绑于婚姻活着亲密关系的制度文化就是在这样狭隘且愚蠢的说法里悄然隐身的。”
“哪怕只是在小说里,全知全能的创作者可以设计出概念里完美的角色,但篇幅同样有限制,每多刻画一分男人的忠贞优秀,就要少一分展现女人成功美丽的空间。没办法接受男人平庸的人根本没资格评价女性正确成功与否,因为她们本身就是裹挟女性走到歧路的一份子。”
“最讽刺的是,这些最在乎女人情感是否有污点的人,都喜欢做那种‘只要献祭无用情感,就能变成人生赢家’的美梦了。指手画脚的时候一套一套,一旦轮到自己有利可图,马上就知道切割了。这是什么行为呢?啧啧,我不说你也明白。”
学霸就是不一样,随时随地就能出口成章。汤瑶不确定自己听懂了没,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问道:“所以其实那个黑崎一泽不是我以为的那种捞男?”
孟麒大方的承认:“的确不是他的错。”
“好吧。”汤瑶可不想深究内幕,她跟她还没亲密到那份上。她说得又太多,一时半会消化不了,于是草草换了个话题,“没关系,下一个更乖。今天是工作日,这边人很好,咱们直接进去抽签吧。”
寒山寺求签的方式是数罗汉,去工作人员处花二十买一张迎请卡,然后去到大殿里挑一尊罗汉,再以男左女右的方式数到年纪,还特别强调了要虚岁。因为两个人想问的方向不同,也就没有一起。
孟麒先去,很快就出来了,以至于汤瑶刚买的鱼食都没拆开。她说她根本没挑,走进去之后就直接右转了,具体数了二十一还是二十二忘记了。但是签文还不错,是上签。汤瑶有点儿紧张,磨磨蹭蹭喂了会儿鱼,才搓搓手进去。
她实在也没什么怪力乱神的信仰,进去之后一样眼花缭乱。装模作样地转了两圈,随便选了一尊罗汉,然后十分严谨地往右数了十九个数。
孟麒找到吸烟区抽了一支烟,回来又等了好一会,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去太久错过了,打算发消息问一下时,才看到那个女孩紧紧捏着一张签,郑重其事地走了出来。她笑笑,走过去问:“哟,是什么好签?”
汤瑶将手中的签纸递给了她。
孟麒看清了签文的内容,表情有一点僵硬:“没事。命是定数,签是变数。不用太信这些。”
“我没事,只是我去解签的时候他们说可以下下签可以再抽一次,所以耽误了点时间。”汤瑶看出了她的好意,摇摇头表示不在意,甚至眼睛在天光中格外明亮,“果然来这种地方有用,我心里已经有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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