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室幽会

慕容冲一入宫便找过慕容钰,但是被拒之门外。

初初入宫,慕容冲关在房内不敢见人,怕听到他人低语的声音,以为讥讽自己;怕听到旁人掠过的目光,以为耻笑自己。

宫中唯有一人,他想见。

姐姐。

他得了苻坚的准许,独自到慕容钰殿前,让宫人通传。

宫人去了片刻,回来时说:“回公子,清河公主身体抱恙,不便见人。”

慕容冲站在殿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他不信。

他假意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又悄悄折返。他绕到殿侧,正要推门潜入,忽然听见有脚步声走近。

他闪身躲入暗处。

来人竟是贺兰奈和拓跋冉。

贺兰奈边走边说着什么,走到殿前时,她似有所觉地往慕容冲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她提高了声音,故意说给谁听似的:

“明明是姐弟一同入宫的,王只偏爱弟弟,身为女儿身的姐姐能开心吗?哪里还会愿意见弟弟呢。”

拓跋冉没有接话。二人说了几句寒暄,拓跋冉便先离开了。

慕容冲愣在暗处。

贺兰奈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他方才分明听见房内有动静,难道姐姐真如贺兰奈所说,不愿见他?

他正要离去,贺兰奈却笑着迎了上来。

慕容冲勉强扯出一个笑,问她方才说姐姐不愿见他,可是真的?

贺兰奈笑意更深了:“女孩子家的心思,你哪里知道呢。被秦王选为后妃,入了宫后,秦王却一心在自己兄弟身上,为了你学做燕国羹汤,为了你在阿房宫里栽种了一园子的梧桐。她能不灰心嘛?说到底,女人都是善妒的。”

她最后的笑意意味不明,眼神里藏着什么。

慕容冲心中恼火,留下一句“我姐姐不同于你们这些女人的心肠”,忿忿离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房内,慕容钰正将姚苌藏在被中,故而不便见人。

姚苌与慕容钰多年后重逢,竟是燕国投降那晚。

苻坚从众多跪着的鲜卑人中,一眼选中了慕容钰。慕容钰抬起头时,竟对上了姚苌的目光。他站在苻坚身侧,一身戎装,眉眼仿佛当年的模样。

慕容钰一时失神,随即低下头去。

只当此生不会再与他有交集。

入宫半月,慕容钰独守空闺,夜夜对月独酌。她想起燕国,想起父兄,想起那个送她钱袋的少年。她以为那些都过去了。

那晚,她正一人独坐饮酒,忽然听见窗边有动静。她手腕一翻,一枚飞镖激射而出。

一声闷哼。

她回头看去,姚苌吃痛滚倒在地,飞镖扎在他腿上。

慕容钰愣了一瞬,随即慌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为他上药,连连道歉。

姚苌看着她慌乱的样子,不怒反笑:“一点没变,还是如此机敏。”

看着姚苌吃痛的样子,她噗嗤一声笑了:“造化弄人,故人重逢不如同饮一杯。”

“造化弄人,”她说,“故人重逢,不如同饮一杯。”

为了不惊动外面的宫人,慕容钰假意就寝,灭了房中烛火。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洒在案上。她取出藏着的酒,与他月下对酌。

那晚慕容钰一杯接一杯地喝,感慨自己身为女儿身,不能冲锋陷阵,保家卫国眼睁睁看着燕国亡败。

姚苌抢过她怀里的酒壶,劝她别再喝了。

她假嗔着夺回酒壶:“如今已是物是人非,下次见面不知是什么光景。你可知道,当年我对你一见钟情?”

姚苌愣住了。

慕容钰看着他,眼神迷离:“你待我与旁人不同。你看我着戎装、骑良驹,听我讲那些经世治国的道理、合盟的利弊……你看待我,不是清河公主,而是慕容钰本人。”

说话间,她呛了一口酒,又哭又笑。

姚苌低下头,心中酸楚。

那年他便猜到她对自己有意。

那日在酒家,她忽然出现替他解围,不是偶然——她担心他在燕城中人生地不熟,一路尾随着他,这才看见小二偷他钱袋。她出来解围,是蓄谋已久。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本是计划让慕容钰对自己倾心,以此达成与慕容家的合作。

可他内心深处,对她也不是没有情意——否则,他不会担心苻坚玷污了她,特地在深夜前来查看。

“今朝酒今朝醉,何必瞻前顾后。”慕容钰饮下一口酒,倾身将口中的酒渡到他唇边。

姚苌揽过她,吻她。

意乱情迷时,他忽然清醒过来。他推开她,只说明日再来看她,便慌张离去。

不日,姚苌听高盖说,苻坚去过慕容钰的寝殿,待了许久。

他心中一紧,坐立不安。他告诉自己不能去,去了便会被人发现。可他还是忍不住,趁着夜色偷偷去了慕容钰的寝殿。

为了不让人发现,他将此行告知了贺兰奈,嘱托她在外面望风。

不日,你听高盖说,苻坚去过慕容钰的寝殿待了许久,他疯狂地担心苻坚是否轻薄了她。

一听苻坚离开,他便偷偷去了慕容钰的寝殿里,为了不让人发现,他将与慕容钰见面的事告知了贺兰奈,嘱托她能够在外望风。

姚苌翻窗而入时,慕容钰正手肘托着头,望着窗外的梧桐林发呆。

见他进来,她先是诧异,随即笑开了。

“你怎么来了?”

“想来看看你。”他说。

几日不见,她似乎瘦了些。姚苌心中莫名一软。

她问他为何多日没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娇嗔。

姚苌看着她,心里没来由地开心。

两人彼此逗了几句,她咯咯笑起来。

姚苌忽然觉得,浮躁的心都宁静了。

他犹豫再三,支支吾吾地问她:“苻坚前几日……在你这里待了很久?”

慕容钰憨笑:“他只是带厨子来向我学燕国菜,没有过夜。”

姚苌眉眼松解了几分,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慕容钰脸色一变,迅速将他往床上推,用被子盖好,自己则靠着床,挡在他身前坐下。

门被推开了。两名宫人无礼地长驱直入,见到慕容钰便禀报:“慕容冲公子正在外面候着,想见您一面。”

慕容钰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假称自己身体抱恙,吩咐宫人传报,让慕容冲改日再来。

宫人听完,却没有马上离开。

慕容钰便将外衣脱了,作势侧躺下。宫人对视一眼,这才退了出去。

慕容钰松了口气,转身看着被子里狼狈的姚苌,忍不住笑出声来。

姚苌正要爬起来,忽然听见窗外又传来人声。

是那两个宫人还没走远,一边走一边说话:

“明明是姐弟一同入宫的,王只偏爱弟弟,身为女儿身的姐姐能开心吗?哪里还会愿意见弟弟呢。”

另一个声音接道:“可不是吗?你刚才看见那弟弟没有?长得比姐姐倒更绝色几分,难怪迷人心窍。倒显得这位清河公主姿色平平,难能得到王的宠爱呢。”

声音渐渐远去。

慕容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

她在意的是后宫荣宠吗?不是。

她是燕国清河公主,弟弟是燕国大司马。如今,竟让区区宫人这般议论,将她与弟弟的容貌放在一处比较。

亡国的耻辱,像潮水般涌来。

她低下头,准备起身。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姚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却很坚定:“在我眼里,你胜过天下千万。”

慕容钰怔住了。

那天,姚苌留了下来。

慕容钰素来迷糊,等她注意到月事停了四月,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苻坚从未碰过她,这孩子只可能是姚苌的。

她慌了。

她着急地写信给慕容冲,让他前来商议。

可这阿房宫中又何止他们兄妹二人。

高盖与姚苌早已对推翻苻坚的政权蠢蠢欲动,当燕国大败,苻坚见到慕容冲的那一眼,高盖和姚苌便明白,时候到了。

慕容钰的信传到了慕容冲殿前,却被高盖暗自收了下来。

临近中秋,姚苌传信约见慕容暐。

两人对坐桌边,还未开口说话,门外传来叩门声,一名宫人走了进来。

高盖——姚苌安插在慕容冲身边的耳目。

高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交给了慕容暐。

是慕容钰写给慕容冲的信。

信中写道,她怀有身孕,孩子不是苻坚的,希望慕容冲能来与她商议。

慕容暐看完信,脸色惨白,将信扔在了桌上。

贺兰奈捡起信,看过后也变了脸色。她递给姚苌。

姚苌接过信,一字一字看完。他的手微微一顿。

姚苌知道慕容钰怀的是谁的孩子。

他顿了顿,抬头和慕容暐说:“这孩子是我的。”

慕容暐脑中轰然一响。

他本还在犹豫,是否要与姚苌联手。毕竟姚苌的计谋,是要将慕容冲置于万劫不复之地。那是他亲弟弟,是从小一起在梧桐林里长大的手足。

可如今,慕容钰怀了姚苌的孩子。倘若不与姚苌合作,不能尽快推翻苻坚,一旦此事败露,慕容钰必死无疑。

几人在烛火中,沉默着。

烛光摇曳,照出各怀心思的脸。

贺兰奈率先打破沉默。

她看向高盖,问道:“他二人可有肌肤之亲?”

高盖摇头:“慕容公子并不让苻坚近身。”

姚苌问:“慕容冲对苻坚,可有爱慕之意?”

高盖又摇头:“看得出他对苻坚也动了心,只是恐怕他自己都不肯承认,更别说宣之于口了。”

姚苌替慕容暐斟了杯茶,缓缓道:“如今令弟并无从了苻坚,便无以魅惑君王。我们的棋,还下不下去?”

慕容暐皱着眉,沉默不语。

姚苌站起身,在桌案前踱了两步,声音不紧不慢:“我有心帮你们匡扶政权,夺回慕容家的江山。但如今苻坚如此清醒,若无内应,我们无法利用慕容冲激化君臣矛盾。”

贺兰奈看向慕容暐,终于开口:“你若还在为所谓义气犹豫,不如想想,慕容钰怀孕之事一旦事发,她还能安然无恙吗?再者,千万鲜卑百姓因你优柔寡断,如今流离失所,你于心何忍?”

慕容暐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叹了口气。

“族人,就是慕容冲的弱点。”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若慕容家族有把柄握在苻坚手中,慕容冲为保族人,必定委身听从苻坚。”

姚苌眼中精光一闪。

他告诉慕容暐,苻坚手中有一本《黄帝内经》,传闻记载了强身健体、战无不胜、长生不死的秘籍。

“你写一封信,让慕容冲中秋之夜去偷那本秘籍。”姚苌说,“然后,高盖会假意将此事通报苻坚。苻坚亲手抓住慕容冲后,便有了慕容家的错处。”

贺兰奈接口道:“慕容冲为救慕容族,必定无所不为。”

慕容暐沉默了很久。

一边是他的胞弟,如今已沦为苻坚的娈童;另一边是燕国的江山,是他身为亡国之君背负的千钧重担。

他终于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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