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半枯半荣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花颂声牵马等在宫门外,远远看见姬焕从宫道尽头走来。今日她不穿素白中衣,换了一身月白窄袖骑装,长发高束,腰间只佩了一枚玉坠,整个人清清爽爽,倒像个出门踏青的世家公子。
花颂声眯了眯眼,觉得这人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殿下这身,倒比朝服顺眼。”
姬焕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显然不是头一回骑马。她瞥了花颂声一眼:“走。”
两骑出了长安城北门,沿官道向天台寺方向行去。七月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道旁杨树叶哗哗作响。花颂声跟在姬焕半步之后,目光始终留意着两侧。这是她当护卫的本能,不管去哪,先记地形,再看退路。
姬焕却忽然策马加快了速度。
“殿下慢些——”
“跟上。”
姬焕的骑术出乎花颂声意料的好。她伏低身子,纵马飞驰,月白衣袍在风中猎猎翻飞,像一只掠过麦田的白鹤。花颂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两匹马在官道上并驾齐驱。晨风灌满衣袖,花颂声转头看姬焕,见她唇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映着初升的日光,亮亮的。
这人,在宫里从未这样笑过。
天台寺在长安城北五十里外,依山而建,古木参天。到了山脚,两人下马步行。石阶从山门蜿蜒而上,两旁古松夹道,树荫遮天蔽日,暑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姬焕走在前面,脚步比在宫中轻快许多。
“殿下常来?”
“小时候常来。”姬焕的目光落在石阶尽头的飞檐翘角上,“母后带焕来进香,焕就在寺里到处跑。后山有一棵流苏树,焕每回都要爬到树杈上去坐着。”
花颂声想象了一下小姬焕爬树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姬焕回头看她,眉梢微挑:“笑什么?”
“没什么,”花颂声憋着笑,“就是觉得殿下小时候还挺皮。”
姬焕没理她,继续往上走。但花颂声注意到,她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进了山门,寺中僧人已在等候。为首的是个中年和尚,面容清癯,合十行礼:“殿下,方丈已在禅房备茶。三殿下在后院抄经,稍后便来。”
姬焕点了点头,回头对花颂声说:“你先去后山转转,焕与方丈说几句话。”
花颂声不太放心,但看寺中僧人个个低眉垂目,不像是藏了歹人的样子,便应了一声,往后山走去。
后山果然有一棵流苏树。
花颂声远远便看见了。那树极大,树冠如盖,枝叶繁茂得遮住了半边天。可走近了才发现,这棵树并不全盛——东侧的枝叶郁郁葱葱,开着细碎的白色花穗;西侧的枝干却枯槁光秃,连一片叶子也没有。
半枯半荣。
花颂声站在树下仰头看,风一吹,东侧的花穗簌簌飘落,像下了一场细雪。她伸手接了一瓣,花瓣极小,洁白如丝。
“这棵树,打焕记事起就是这样。”
姬焕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也仰头看着那棵树。日光透过枝叶间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寺里的和尚说,流苏树有灵,枯荣各半是因为寺中气运不齐。”姬焕的声音很淡,“焕小时候信了,每回来都要对着树许愿。”
“殿下许的什么愿?”
姬焕没有回答。她走到树干前,伸手抚过那粗糙的树皮,在枯枝与繁花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极深的疤痕,像是被雷劈过。
“焕十岁那年,母后病了一场。太医说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姬焕的手指停在疤痕上,“焕在天台寺住了七七四十九天,每日对着这棵树念经。后来母后好了,焕再来时,这树上就多了这道疤。”
她转过身,看着花颂声。
“焕不信佛。但焕信一件事——想要的东西,得自己去争。”
花颂声看着她。日光下的姬焕与宫中不同,没有奏折和朝臣,没有算计和权衡,只是一个站在古树下的年轻女子,说着自己小时候的事。
“殿下,”花颂声忽然开口,“你方才在后山路上笑的那一下,真好看。”
姬焕一愣。
“在宫里,殿下笑的时候,眼睛里没光。”花颂声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树下,“方才在路上,殿下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姬焕没有接话。她垂下眼,看着地上被风吹落的花穗,沉默了很久。
“焕很久没骑马了。”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上一次骑马,还是父皇带焕去北疆巡视。那时候焕才十二岁,骑一匹小马驹,跑不过父皇的汗血马,急得直哭。”
花颂声笑了:“殿下也会哭?”
“谁都会哭。”姬焕抬眼看她,“只是焕不能在人前哭。”
花颂声收起笑意。她看着姬焕此刻的神情——平和、安静,甚至带了一丝少见的柔软。这种柔软只在宫墙之外、在这棵半枯半荣的树下才会露出来。
“殿下,”她认真地说,“以后想骑马,我陪殿下。想出宫透气,我护着殿下。殿下在别人面前不能哭,在我面前——”
“在你面前如何?”
花颂声咧嘴一笑:“在我面前也不用哭。殿下这么厉害的人,哭起来多丢人。”
姬焕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弯了。
“三殿下到了。”身后传来小沙弥的声音。
两人同时回头。回廊尽头,一个少年僧人正向这边走来。十一二岁的年纪,身形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眉目干净温和。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与传闻中那些或阴鸷或张扬的皇子截然不同。
“皇姐。”姬铭走到近前,合十行礼,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尽的稚气。
姬焕伸手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
“寺中饮食清淡。”姬铭笑了笑,不以为意。
“经书抄得如何?”
“抄了七卷。”姬铭侧身引路,“皇姐要看看么?”
姬焕点头,跟着姬铭往禅房走去。花颂声跟在后面,观察着这对姐弟的相处。姬铭对姬焕的态度恭敬却不畏缩,仰慕却不谄媚,干净得像一杯清水。而姬焕待他,与待旁人不同,语气里多了一份长姐的关切。
禅房中,姬铭将抄好的经卷摊开。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厚厚一摞。姬焕翻看了一遍,面色沉静。
“字比上回好了。”
“谢皇姐夸奖。”姬铭垂手站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皇姐,父皇的病……”
“太医在治。”姬焕将经卷合上,语气平静,“你在寺中安心修行,宫中事不必操心。”
姬铭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但花颂声注意到,他垂下眼的瞬间,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她看不真切。
出了禅房,姬焕又去了方丈处辞行。花颂声等在廊下,姬铭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卷经书。
“花姑娘。”
花颂声挑眉:“三殿下知道我?”
“皇姐身边的人,我都知道。”姬铭将经书递给她,“这是《药师经》,为父皇祈福用的。花姑娘若得空,替我转交皇姐——方才忘了。”
花颂声接过经书,姬铭转身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经卷封面上工整的字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不像表面上那般简单。
返程的路上,姬焕骑马走在前面,花颂声落后半个马身。夕阳将两骑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官道旁的麦田里。
“殿下。”
“嗯?”
“三殿下,”花颂声斟酌着措辞,“当真不问朝政?”
姬焕沉默了几息。
“姬铭十一岁,”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淡,“他母妃走得早,宫中无人庇护。他若不装傻,活不到今日。”
花颂声想起姬铭那瞬间的眼神,心中一凛。
“殿下知道他在装?”
“焕知道。”姬焕转过头看了花颂声一眼,“姬锋和姬锐向来与焕不同心,焕只剩他一个兄弟了。”
她顿了顿。
“只要他不越界,焕可以一直容他。”
夕阳落下山去,暮色从麦田尽头漫上来。两骑踏着渐浓的暮色往长安城方向行去。花颂声看着姬焕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人肩上的担子,比她想的重得多。
快到城门口时,姬焕忽然勒马。
“花颂声。”
“殿下?”
“方才在天台寺,”姬焕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暮风吹散,“流苏树下那番话——焕记着了。”
花颂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说以后想骑马就陪着她,想出宫透气就护着她,在她面前不用哭。
“殿下别当真,”花颂声咧嘴笑道,“我随口说的。”
姬焕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一夹马腹进了城门。
花颂声跟上去,心中却暗暗骂了自己一声。那话明明是真心,怎么就说是随口呢。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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