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阴山月凉
出渭水驿往北,官道渐渐窄了。过了云阳郡,黄土变成砂砾,路旁的白杨换成矮而虬曲的野榆,叶子灰扑扑的,蒙着一层土。
越往北,风越硬。
队伍行了七日,进入北疆大营的辖地。沿途开始出现烽燧台,黄土夯成的四方墩台,一座连着一座,远远望去像一排沉默的巨人。花颂声注意到,这些烽燧大多荒废了,墩台上长满枯草,有些墙体已经坍塌了一半。
“这些烽燧,多久没修了?”她问姬锐。
姬锐骑在马上,眯着眼看了看:“贺将军的奏报里提过,北疆防线有十三处烽燧年久失修。父皇批了银子,但工部说拨款不够,只修了五处。”
花颂声皱了皱眉。工部是宋瑞的地盘。银子批了,层层盘剥,到了北疆只够修五处。另外八处就这么敞着,梁国的斥候想从哪进来就从哪进来。
她心中暗暗记下,打算到营地后给姬焕写封信。
第十日傍晚,队伍在一片戈壁边缘扎营。明日再走半日,便能到北疆大营。花颂声照例守在姬锐帐外,霜降缩在不远处的火堆旁烤火。这些天霜降安分得很,白日赶路,夜里睡觉,连眼神都不乱瞟。但花颂声知道,这人越是安静,越是要搞事。
果然,半夜时分,霜降起身往戈壁深处走去,说是去方便。花颂声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霜降走出营地百余步,在戈壁上一处乱石堆前停下。花颂声伏在一块大石后面,月光清朗,照得地上的人影清清楚楚。霜降蹲下身,在石堆中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只竹筒。他拔开塞子倒出里面的纸条,就着月光看了一遍,然后将纸条塞回竹筒,重新藏入石堆。
他转身往回走时,花颂声挡在了他面前。
霜降差点叫出声来。
“李四,”花颂声的声音很平,“这么晚了,跑这么远方便?”
霜降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跪了下去。
“十三娘,十三娘我求你——我一家老小都在石松手里,我不传信,他们活不成——”
“竹筒里写的什么?”
霜降犹豫了一瞬。花颂声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写的是……我到了北疆后如何与梁国派来的斥候接头。”
花颂声的手在剑柄上收紧了。
“石松让你做的?”
“是。石松说,以二皇子为突破口,设法偷出北疆布防图,再制造一场兵败,让周国北疆防线彻底垮掉。”
花颂声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霜降。月光照着他干瘦的脸和颤抖的肩,这人当年也是梁**中的好手,如今被石松拿家人性命捏在手里,成了任人摆布的棋子。
“你传了几回信了?”
“三回。一回是离开京城那天,一回是渭水驿,一回是今夜。”
“前两回传的什么?”
“第一回传了二殿下的行程。第二回传了……传了殿下身边花颂声随行的消息。”
花颂声闭了闭眼。石松已经知道她回来了。
“霜降,”她睁开眼,声音冷了下去,“你想不想活?”
霜降猛地抬头。
“石松捏着你家人的命,我捏着你的命。”花颂声蹲下身,与他平视,“从今日起,你传什么信我说了算。石松那边你照常应付,但我让你传什么,你就传什么。”
“可我家——”
“你家人我会设法救。”花颂声的承诺干脆利落,“但你若再自作主张,不等石松动你家人,我先送你上路。”
霜降连连磕头:“谢十三娘,谢十三娘——”
“起来。”花颂声站起身,看了看戈壁尽头的夜色,“回营。明日照常赶路。”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营地。花颂声坐在姬锐帐外,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粮嚼着。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清冷孤寂。
霜降的话在她脑中翻来覆去。石松要在北疆做局,先偷布防图,再制造兵败。若成了,贺延昭战死,北疆防线崩溃,梁国大军趁虚而入,姬锐难辞其咎。而她花颂声在周国朝堂上将背上“梁国细作”的罪名,姬焕就算想保她也保不住。
一箭三雕。
“石松,”花颂声将干粮咽下,对着月亮低声说,“你真是好算计。”
她起身走进姬锐的帐中。少年蜷在榻上,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花颂声弯腰捡起被子给他盖好,顺手把油灯的灯芯挑亮了些。
姬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花颂声凑近了才听清。
“母妃……”
花颂声站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十三岁,搁在梁国,还是个可以在草原上撒欢的年纪。可姬锐已经没了母亲,父亲不爱,唯一的姐姐在朝堂上临渊履冰,他一个人被扔到北疆来,身边全是算计他的人。
“你皇姐真狠心,”花颂声轻声说,“差点就让你死在这儿了。”
她走到帐门口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借着油灯的微光看了看上面的阿芙蓉。针脚细密,是姬焕的手笔。那人看着冷冰冰的,做起针线来倒是很细致。
花颂声将帕子收回怀中,拔剑横在膝上,闭目守夜。
千里之外的京城。
姬焕在书房中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搁下朱笔。赵德端来安神茶,她接过去抿了一口,忽然问:“北疆有信么?”
“回殿下,花姑娘前日到了云阳郡,传了一次信。”赵德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密信呈上。
姬焕拆开,是花颂声的字。短短几行:已至北疆辖地,二殿下安好。沿途烽燧十三处废八处,工部拨款被克。北疆军需恐有不足,请殿下查工部近三年北疆拨款去向。另,霜降已控。
姬焕看了两遍,将信折好。她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北疆那条绵延千里的防线上。
工部。宋瑞的人。克扣北疆军饷,等于通敌。
“赵德。”
“老奴在。”
“去查工部近三年北疆拨款的账册,从尚书到郎中,一个一个查。”
赵德躬身应下。他退到门口时,姬焕忽然叫住他。
“等等。”
赵德停住。
“查账的事,让沈渊去办。”姬焕的声音很淡,“你年纪大了,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赵德弓着腰,面色如常:“老奴知道了。”
他退出书房,走在宫道上,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姬焕不让他查账。是体恤他年迈,还是已经疑了他?
赵德回到值房,推开门,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最终他从床板暗格里取出那枚蜡丸,在手心里攥了又攥。
第二日清晨,赵德照常给姬焕端茶。姬焕正在看舆图,头也没抬。
“赵德。”
“老奴在。”
“焕记得你从前不叫赵德。”姬焕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闲事,“你入宫前的本名,叫什么?”
赵德的手微微一颤,茶盏差点脱手。
“老奴本姓陈,名唤陈德。”他低声道,“入宫后改的姓。”
“陈德。”姬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依旧没有抬头,“焕记住了。”
赵德退到一旁,垂手站着。他望着姬焕伏案的侧影,心中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在东宫十二年,看着这个女子从瘦小的公主长成如今运筹帷幄的皇太女。这十二年里他传出去多少消息,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可姬焕记住的,是他的本名。
赵德低下头,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用力眨了眨,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殿下,”他忽然开口,“老奴……有件事想禀报。”
姬焕终于抬起了头。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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