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同路西行

第十九章同路西行

出长安城时天还没亮,三骑从北门而出,披着将散的夜色向西行去。徐吟扮作东家,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素白衣袍外罩了件月白大氅,面上神色寡淡,倒也真有几分富商出行不愿多言的架势。姬焕换了身青灰布衣,头发以木簪绾起,腰间挂着一只旧算盘,一副账房先生的打扮。花颂声则一身玄色短打,腰间佩剑,马尾高束,策马跟在最后,目光不时扫向两侧官道。

三人出城后向西转南,沿渭水往蜀地方向走。白日赶路,夜间宿在沿途驿站或客栈。姬焕话极少,大多时候骑在马上看沿途风物,偶尔拿出随身携带的邸报翻看。花颂声注意到她看邸报时眉头会微微蹙起,那是京中有事发生的征兆,但姬焕从不说,花颂声也不问。

第三日傍晚,三人在一处山间客栈歇脚。

客栈不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因为地处商道要冲,来往行商多在此过夜。掌柜是个圆脸中年人,见三人气度不凡,殷勤引到楼上最好的两间房。徐吟一间,姬焕与花颂声一间。

花颂声站在房门口,看着房中仅有一张榻,皱了皱眉。

“我睡门口。”

姬焕已经走进去,将算盘搁在桌上,头也没回:“不必。榻够宽。”

花颂声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

姬焕回头看她,眉梢微挑:“你怕什么?”

“怕殿下睡不好。”花颂声嘴上说着,还是迈步进了房,将剑靠在榻边,抱了床被褥铺在外侧。

姬焕没再说什么,坐到桌前拿出邸报继续看。花颂声靠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房梁。屋里安静得很,烛火偶尔跳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殿下。”

“嗯。”

“京里是不是出事了?”

姬焕翻邸报的手顿了一瞬。

“工部那个郎中今早被沈渊下了狱。宋瑞连夜召集门生议事,京畿大营的几处要道被禁军封了。”

花颂声侧过头看她。姬焕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但花颂声知道,京畿大营封路、宋瑞连夜议事,这意味着京城现在随时可能翻锅。

“殿下离京,沈渊压得住?”

“压不住也得压。”姬焕翻过一页邸报,“焕在玉龙雪山最多待五日。五日之内,沈渊只要不让宋瑞拿到兵权,焕就能赶回去。”

“若拿了呢?”

姬焕终于抬起眼,看向花颂声。

“那焕就不回去了。”

花颂声猛地坐起来。

“殿下说笑?”

“焕从不说笑。”姬焕将邸报折好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山间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若宋瑞控制了京畿大营,焕回去便是自投罗网。到时候焕会在蜀地落脚,以百川盟为根基,与宋瑞分庭抗礼。”

花颂声看着她的侧影。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姬焕脸上落下清冷的光。她说这话时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盘棋的胜负,可话里话外全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殿下早就想好了后路。”

“凡事留退路,是焕的本能。”

花颂声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姬焕在江南的事、在北疆的事、在朝堂上的事,这人每一步都算好了退路,每一步都留了后手。可她把自己也算进去了。去玉龙雪山是险棋,若京中出事,她连皇太女的身份都保不住,到时候就是流亡之人。

“殿下,”花颂声忽然开口,“你信我吗?”

姬焕转过身来。

“焕若不信你,不会让你陪着去玉龙雪山。”

“那殿下信我多少?”花颂声从榻上站起来,走到姬焕面前。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月光与烛火在她们之间交织,“十分,还是三分?”

姬焕看着她。花颂声的目光很亮,亮得几乎灼人。她问这话时没有笑,也没有平日那种玩世不恭的随意,她很认真。

“焕不信任何人十分。”姬焕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轻,“但你比旁人,多两分。”

花颂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姬焕看不懂的东西。

“多两分。”她重复了一遍,“行,比没有强。”

她转身走回榻边,将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着中衣躺下。背对着姬焕,她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殿下早些歇息。”

姬焕站在窗前看了她一会儿。花颂声的背脊线条利落,肩胛骨在薄薄的中衣下微微起伏。她没有再说话,走到桌边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两人各据榻的一侧,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花颂声没有睡着。她听着姬焕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个人习惯了在任何环境中迅速入睡。她想起姬焕在宫中那间书房,案上永远堆着折子,暗格里锁着秘密,身旁围着算计。这人从及笄起就活在刀尖上,连睡觉都像在批折子——高效、精准、不留空隙。

可方才姬焕说“多两分”的时候,花颂声听出了别的东西。那“两分”不是信任,是姬焕能给出的最大诚意。她这人把真心切成碎片,分给不同的人,每一片都算好了用途。花颂声拿到的那两分,或许已经是最重的一块。

花颂声翻了个身,面朝里侧。黑暗中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殿下。”

姬焕没有回应。花颂声以为她睡着了,正要闭眼,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在北疆替焕保下姬锐,焕记着。”

花颂声愣了一下。她转过身,黑暗中看不清姬焕的脸,只能隐约辨出她仰面躺着的轮廓。

“殿下以为我是为了殿下才保姬锐的?”

“难道不是?”

花颂声沉默了一会儿。

“是,也不全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姬锐那孩子问我,他皇姐小时候什么样。他问天台寺的流苏树开花没有。他问你把他那只箭囊扔了没有。”

黑暗中,姬焕的呼吸微微一滞。

“殿下,”花颂声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姬锐恨你,可他也在等你。等你回头看他一眼。我保他,是因为我不愿意殿下将来后悔。”

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有夜鸟叫了两声,又归于沉寂。

姬焕翻了个身,面朝花颂声的方向。黑暗中两人隔了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往前。但花颂声能感觉到姬焕的呼吸离她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在她的额头上。

“花颂声。”

“嗯。”

“焕若后悔了,”姬焕的声音极轻极轻,“你会不会走?”

花颂声闭着眼。黑暗中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殿下后悔什么,我都不会走。”她说,“除非殿下赶我。”

姬焕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花颂声以为她终于睡着了,姬焕的手忽然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指尖微凉,只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花颂声没有动。她睁着眼,在黑暗中望着房梁,心口那块帕子贴着肌肤,温温热热的。

第二日卯时,三人继续上路。姬焕照旧骑马看邸报,面色如常,好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花颂声跟在她身后,也不提。两人之间的一切都收在那半臂的距离里,出了那间房,便谁也不再提。

但花颂声注意到,姬焕今日的马速比昨日慢了一些。每隔一会儿,她会不经意地偏头看一眼身后的花颂声。只一眼,便收回去。

行至午后,前方官道旁忽然闪出一队人马。花颂声手按剑柄,定睛看去,为首之人身量不高,披一件灰色斗篷,兜帽遮面。那人策马近前,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清瘦的少年面孔。

姬铭。

花颂声瞳孔骤缩。姬铭不应该在天台寺么?

姬焕勒住马,面色沉了下去。姬铭翻身下马,对着姬焕深深一揖。

“皇姐。”

“你在这里做什么?”

姬铭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赵德托我转交的。他说这封信,必须亲手交到皇姐手中。”

姬焕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她看着面前这个弟弟,十一岁的少年,面容干净温和,眼中却藏着一份与年纪不符的沉静。她想起赵德说过的话——小禄子在三殿下那里跑腿。赵德传了一半的话,另一半,此刻由姬铭亲自带来了。

“赵德人在哪?”

“死了。”姬铭的声音很平,“今早,在城西观音寺。自缢。”

花颂声心头一震,看向姬焕。姬焕握着信的手没有动,面上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沉默了片刻,将信收入袖中。

“你回寺里去。”姬焕的声音很淡。

“皇姐——”

“回去。”姬焕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冷,“赵德的事,焕会查。你回天台寺,继续抄经。”

姬铭垂首,再次一揖,翻身上马。他临走前看了花颂声一眼,那目光里有些花颂声说不清的东西,转瞬即逝。

马蹄声远去。

花颂声看着姬焕。姬焕骑在马上,面朝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她的手垂在身侧,握着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殿下,”花颂声策马近前,压低声音,“赵德……”

“焕知道。”姬焕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赶路。天黑前要到下一个驿站。”

她一夹马腹,向前驰去。花颂声跟在后面,看着那道青灰布衣的身影在山道上渐行渐远。日头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面上,单薄而孤寂。

花颂声的手伸入怀中,摸到那方帕子。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指尖在帕角上按了按。

姬焕不回头。她从不回头。但花颂声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姬焕握着缰绳的手在抖。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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