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朝堂风云
隆昌二十七年,八月十九,寅时。
天还没亮,东宫的灯已经燃了半个时辰。姬焕坐在铜镜前,由赵德留下的那个小太监替她梳发。花颂声靠在门框上看着,觉得今日的姬焕与往日不同。
她穿了全套的储君朝服。玄色深衣,朱红缘边,腰束大带,佩白玉双珩。发以玉冠束起,一丝不苟。她的面容在铜镜中映得格外清晰——眉眼清冷,唇色偏淡,眼中一片沉静。
“殿下,”小太监手抖了一下,梳齿卡在发尾,“奴、奴才——”
“退下。”花颂声走过去,从小太监手里接过梳子。小太监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花颂声站在姬焕身后,替她把最后几缕碎发绾好,手指拂过她的发冠,轻轻按了按。
“殿下今日好看。”
姬焕从铜镜中看了她一眼。
“焕每日都好看。”
花颂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殿下说得对。”
姬焕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抬步往外走。花颂声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东宫庭院。天边泛起一线青白,太极殿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宫道上已有朝臣的身影,三三两两往殿前走去,见了姬焕纷纷驻足行礼,目光中神色各异。
姬焕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太极殿前,钟鼓齐鸣。三通鼓罢,殿门洞开。
姬焕踏进殿门时,满殿朝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半月未见的皇太女忽然出现在朝会上,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暗自心惊,有人握紧了袖中的折子。
宋瑞站在文官之首,弓着腰,白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见姬焕进来,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垂下眼,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姬焕没有看他,径直走上丹墀,站在御座之下,转身面向群臣。
“诸位大人。”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太极殿,“焕因身体不适,半月未能视朝,有劳诸位费心。今日焕已痊愈,特来向父皇请安,并向诸位大人致谢。”
殿中一片寂静。
宋瑞身后的吏部侍郎出列,跪伏于地:“殿下,臣有本启奏。”
“讲。”
“臣闻殿下半月未视朝,亦未在东宫静养,而是离京西行,不知所往。殿下身为储君,擅离京畿,有违祖制。臣斗胆,请殿下明示行踪,以安朝堂。”
话音落下,又有数名言官出列附议。
姬焕看着殿中跪伏的几个人,神色平静。她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焕去了玉龙雪山。”
满殿哗然。宋瑞的眼皮跳了一下。
“焕的外祖母姜苍,天机阁阁主,年事已高,卧病在床。焕身为外孙女,前往探望,是人之常情。”姬焕的声音不疾不徐,“至于擅离京畿一事——焕离京之前,曾向父皇当面请辞。父皇准了。”
宋瑞猛地抬头。
姬焕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展开,展示于群臣面前。帛书上只有四个字,是姬鸿的亲笔:准卿所请。字迹潦草,却分明是皇帝的手笔。
“父皇准焕离京,焕才离京。”姬焕将帛书收起,目光扫过宋瑞一党,“诸位大人若有疑义,可去问父皇。”
殿中鸦雀无声。宋瑞一党的官员面面相觑,跪在地上的侍郎脸色发白,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宋瑞终于出列了。他走到殿中央,深深一揖,声音苍老而恭顺。
“殿下所言极是。只是老臣有一事不明——殿下离京半月,朝中事务堆积如山,殿下可曾想过,若此间朝中生变,社稷将危?”
姬焕看着他。
“宋阁老担心的是。”
“老臣斗胆。”宋瑞直起身,浑浊的老眼对上姬焕的目光,“殿下若真为社稷着想,便不该在此时离京。陛下龙体欠安,朝中无主,殿下身为储君,理当守在京城。殿下此去玉龙雪山,说到底是私事。将私事重于国事,老臣窃以为不妥。”
殿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宋瑞这番话,句句诛心。他在暗示姬焕不配为储——一个把私事置于国事之上的储君,如何服众?
姬焕沉默了片刻。她看着宋瑞那张堆满皱纹的老脸,看着殿中那些或观望或附和的朝臣,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轻极淡,却让宋瑞后背发凉。
“宋阁老说得对。”姬焕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焕确实不该在此时离京。焕身为储君,私事与国事不分,是为失职。”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于御座之前。那是一枚玉如意,首端刻着“储”字——正是姬鸿当年在及笄礼上亲手交给她的储君信物。
“焕请辞储位。”
满殿大乱。
“殿下!”沈渊第一个跪下去,声音发颤,“殿下三思!”
贺延昭的副将跟着跪下去,接着是兵部、刑部的几位官员。殿中一片跪倒之声,有人高呼“殿下三思”,有人伏地不起。
宋瑞站在原地,面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得意,随即被掩饰过去。他也跪了下来,声音悲切:“殿下何出此言?老臣只是就事论事,并无他意——”
“宋阁老。”姬焕打断他,声音冷了下去,“焕请辞储位,不是因为你。焕是因为自己失职,引咎请辞。”
她转向御座,对着空荡荡的龙椅行了大礼。
“请父皇另择贤能,以安社稷。”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宋瑞跪在地上,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皇太女当众请辞,就算姬鸿不准,储位也已经动摇。只要储位一乱,他就有机会。
可就在此时,殿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谁准许的?”
满殿朝臣齐齐抬头。御座之后的帘幕被人从里面掀开,姜辰走了出来。
皇后姜辰,一身玄色凤袍,面容清冷,目光如刀。她走到御座旁站定,居高临下地扫视群臣。
“陛下有旨。”她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的窃窃私语,“皇太女姬焕,代朕视朝半月,勤勉尽责,朕心甚慰。准其继续摄政,诸卿不得有异议。”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递给身侧的宦官。宦官展开圣旨,尖声念了一遍。内容与姜辰所说一致,末尾盖着姬鸿的玉玺大印。
宋瑞的脸白了。
姜辰看向姬焕,声音冷淡:“焕儿,起来。”
姬焕从地上起身,走回丹墀之上。她经过姜辰身边时,母女二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宋阁老。”姬焕重新转向群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你方才说焕将私事重于国事。焕在玉龙雪山时,查到了一件事——工部三年来克扣北疆军饷共计四十七万两白银。宋阁老,工部归你管辖,这笔账,你可知情?”
宋瑞的身体晃了一下。
“焕已让大理寺彻查此事。”姬焕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下去,“涉案官员共计十一名,其中工部郎中李崇文已认罪。宋阁老,你身为内阁首辅,工部出了这等巨贪,你难辞其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所有朝臣。
“焕查贪,是为国除蠹。宋阁老,你说是也不是?”
宋瑞跪在地上,花白的头颅低垂,浑身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姬焕收回目光,转向群臣。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大理寺即日彻查工部贪墨案,涉案人员一律收押。退朝。”
她转身走下丹墀,玄色朝服的下摆拂过金砖地面。满殿朝臣跪伏行礼,山呼千岁。宋瑞跪在最前面,老迈的身躯弯成一张弓,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久久没有抬起来。
姬焕走出太极殿时,晨光已经铺满了殿前的石阶。花颂声站在殿门外,见她出来,几步迎上去。
“殿下。”
姬焕看了她一眼,眼角弯了弯。
“回东宫。”
两人并肩走下石阶。身后殿中传来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被搅动的浑水。花颂声走在姬焕身侧,压低声音。
“殿下,姜皇后那道圣旨——”
“是焕让母后准备的。”姬焕的声音很淡,“焕上朝之前,把请辞的折子和圣旨都准备好了。宋瑞若在朝上不提废储,焕就不请辞。他提了,焕就请辞。请辞的折子一递,母后就拿出圣旨。宋瑞以为焕会输,其实焕从不将输赢假手旁人。”
花颂声看着她。晨光中姬焕的面容依旧清冷,可那双凤眸深处有一簇火在烧。姬焕的每一言、每一行,俱是深思熟虑后的决策。
“殿下今日在朝上,提了北疆贪墨案。”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些,“殿下是故意的?”
“焕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宋瑞的工部贪了北疆的军饷。”姬焕走出宫门,站在长安街上,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今日之后,宋瑞身上就多了一条罪名。等焕收拾完顾家,宋瑞便只剩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
姬焕转头看了她一眼。
“死路。”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
姬焕抬步往东宫走去,花颂声跟在后面。八月清晨的风吹动两人的衣摆,一玄一青,在长长的宫道上投下两道并行的人影。
走出十几步,姬焕忽然停了一下。
“花颂声。”
“嗯。”
“今日在殿上,焕说请辞的时候,并非无所畏惧。”
花颂声看着她。
“可焕想到你站在殿门外,想到你曾对我说的那些话。”姬焕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散在晨风里,“就不怕了。”
花颂声怔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姬焕已经抬步继续往前走了,背影利落从容,好像方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花颂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渐行渐远。晨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方帕子,指尖触到帕角上的阿芙蓉纹路。
“殿下,”她低声说,嘴角弯出一个苦涩的笑,“你这话,比请辞还吓人。”
她快步跟了上去。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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