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玉碎瓦全
花颂声被押出金陵那日,是个阴天。
江南的冬雨细密如针,扎在脸上又冷又疼。她被反绑双手,塞进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顾云笙的人给她上了镣铐,手腕脚踝各一副,铁链粗重,稍一动便哗啦作响。她身上的伤,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硬痂,黏着衣料,一动便撕裂新肉。
马车颠簸着往北行。花颂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她的脑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花颂宁倒下去的样子。胸口那支弩箭,苍白的脸,最后叫的那声“姐姐”。
她攥紧了拳头,镣铐勒进皮肉。
顾云笙没有亲自押送。随行的是顾家的一队人马,二十余人,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贺,面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旧疤,话极少。他每日只打开车门看花颂声一眼,确认她还活着,便重新上锁。
第五日,马车过了淮河。
花颂声从车帘缝隙望出去,两岸景色渐渐变了。江南的粉墙黛瓦被灰扑扑的土墙取代,河面越来越窄,水色越来越浑。过了淮河便是北地,再走几日就能到梁国边境。
她开始留意押送队伍的作息。白日赶路,夜里在驿站歇脚。贺疤子安排两个人守夜,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换岗时会有极短的空隙,约莫十几个数,足够一个人从马车里脱身。
可她浑身镣铐,左肩有伤,身上没有兵器。就算逃出马车,也跑不过二十余骑。
花颂声将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想了很久。
第八日,队伍行至一处荒僻的山道。两侧是枯黄的荒草和嶙峋的乱石,官道窄得只容一车通过。花颂声从车帘缝里望出去,注意到左侧山崖上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树根处堆着碎石。
她将怀中的解毒丸摸出来,藏在舌下。这是徐吟给她的,能撑半柱香不惧迷烟。顾家的人善用迷香,她这些天一直忍着没用,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当夜,队伍宿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中。
花颂声被关在庙后的柴房里,手脚的镣铐拴在一根石柱上。庙中生了火,贺疤子和手下围在火堆旁吃干粮。花颂声靠在石柱上,闭着眼,听外面的动静。
亥时过后,火堆渐熄。守夜的两人开始换岗。
花颂声睁开眼。
她从舌下取出解毒丸咬碎咽下,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根极细的铁丝。那是她在金陵别院被捕前,趁着混乱从顾家一个护院腰间顺来的。这些天她一直藏在衣缝里,看守搜了几次都没搜到。
铁丝捅进镣铐的锁孔。她十岁在梁**营时学过开锁,老帅教的,说是斥候的看家本事。手生了些,但还能用。
锁簧弹开,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花颂声将镣铐从腕上褪下来,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紫的手。她走到柴房后窗,窗外是山神庙的后山,黑黢黢一片林子。她用铁丝拨开窗闩,推开窗户,翻身出去。
落地无声。
她贴着墙根往山神庙后摸去。马厩在山神庙左侧,她的剑被收在贺疤子的马鞍旁。花颂声摸到马厩边,看见自己的剑挂在最里面那匹马的鞍桥上,伸手可及。
她屏住呼吸,伸手去取。
“我就知道你会跑。”
身后传来贺疤子的声音。花颂声转身,贺疤子站在马厩外,手中提着一柄环首刀,面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身后还跟着四个人。
花颂声没有废话。她拔剑出鞘,一剑劈向贺疤子。贺疤子举刀格挡,刀剑相交,火星四溅。他退了一步,面色微变——花颂声的剑势比他想的狠。
花颂声左肩有伤,右手剑却比平日更凌厉。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在其他人围上来之前解决贺疤子。剑光连闪三下,贺疤子挡了两剑,第三剑刺入他的右胸。他闷哼一声倒下去。
其余四人同时扑上。花颂声不退反进,剑势如狂风扫叶,将四人逼退数步。她抓住这个空隙,翻身上了最近一匹马,一剑斩断缰绳,策马向山道冲去。
身后弩箭破空。花颂声伏在马背上,一支箭擦着她的发顶飞过,另一支扎进马臀。马受惊狂奔,在山道上左突右冲。花颂声死死抱住马颈,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奔出数里,马终于撑不住,前蹄一软跪倒在地。花颂声被甩出去,摔在乱石堆上。身上的伤口彻底裂开,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袍。她挣扎着站起来,右腿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脚踝肿得老高,刚才摔下来时崴了。
身后传来马蹄声。顾家的人追上来了。
花颂声拄着剑站在路中央,看着越来越近的火把。她的剑上还滴着血,浑身是伤,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像一头被围住的孤狼,退无可退,仍不肯低头。
“花十三,”为首那人勒马停在十步外,“你跑不掉的。乖乖跟我们回去,还能留条命。”
花颂声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坦荡明亮,像梁国草原上的日头,只是此刻带着满身血污,显得格外刺眼。
“你回去告诉顾云笙,”她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我花颂声这辈子,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活。”
她举起剑,剑尖指向追兵。
就在此时,山道两侧的枯草丛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弓弦声。数十支箭从暗处射出,精准地射向顾家的人马。追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马。花颂声愣了一瞬,转头望去。
枯草中站起数十道身影,灰袍,佩刀,为首之人正是姜别。
“花姑娘,”姜别走过来,面上没什么表情,“殿下让我来带你走。”
花颂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殿下……”
“别说话。”姜别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你伤太重了。先走。”
花颂声被姜别的人架着离开山道。她回头看了一眼,贺疤子的人马已被天机阁的人控制住。可她心中没有半分逃脱的庆幸。她的眼前还是花颂宁倒下去的画面,耳边还是那声“姐姐”。
“姜先生。”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我妹妹,”花颂声闭上眼,“我把她留在那里了。”
姜别没有接话。他只是架着她往前走,脚步不停。
花颂声被带到山中的一处天机阁暗桩。姜别替她处理了伤口,重新包扎,又用夹板固定了她崴伤的脚踝。花颂声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双目无神。
“姜先生。”她忽然开口。
“嗯。”
“殿下那边如何了?”
姜别沉默了一息。
“一切顺利。”
“我就知道,她做什么都会有条不紊。”
花颂声闭上眼。很久,她重新睁开,眼中那团火又烧了起来,只是比从前低了些、暗了些。
“传信回去。”她的声音很轻,“告诉殿下,顾云笙和石松联手了。花颂宁死了。我活着。”
姜别看着她。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花颂声从榻上坐起来。左肩的伤疼得她额上冒冷汗,可她咬着牙,将脚踝上的夹板紧了紧,扶着墙站起来。
“回金陵。”
姜别皱眉:“你伤成这样——”
“顾云笙以为我被押去梁国了。”花颂声的声音很平,“她不会想到我还活着。我回金陵,趁她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把她和石松的盟约连根拔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是深山老林,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她望着南方天际,那里有金陵的方向,也有长安的方向。
“殿下在等我。”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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