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九重宫阙

第三十八章九重宫阙

宋瑞弃市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囚车从大理寺驶出时,沿街已挤满了百姓。花颂声站在西市茶楼二楼窗前,看着囚车缓缓驶过长街。宋瑞被押在车中,花白头发散乱,囚衣上沾满秽物,整个人缩成一截枯木。街边有人扔烂菜叶,有人吐唾沫,骂声此起彼伏。

花颂声的目光越过囚车,落在街角墙根下。于飞坐在那里,膝头摊着画册,手中铜铃轻轻晃动。周围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他歪着头,空洞的眼眶朝着囚车方向,沙哑的嗓音在嘈杂人声中格外清晰。

“枯藤老树踞朝堂,倚仗世家千重网。昔日权倾九重阙,今朝弃市无人葬。”

花颂声下楼走到他面前。于飞膝头的画册翻开着一页,画中枯瘦老者跪伏于地,身后楼阁倾颓。于飞合上册子,铜铃又响一声。

“姑娘今日来送行?”

“来看看。”

“看看便好。”于飞扶着墙站起来,推着摊车慢慢走远,“老朽该走了。长安城的热闹,看一场少一场。”

花颂声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巷深处,转身往皇城方向走。囚车已驶过西市,向刑场去了。

回到太极殿时,沈渊正等在殿门外,面色铁青。

“花姑娘。”他迎上来,压低声音,“出事了。宋瑞的余党狗急跳墙,昨夜联络了京畿大营副将王秉忠,挟持了大殿下。王秉忠带三千兵马占了城南,以‘长子继位’为号,要陛下退位让贤。”

花颂声脚步一顿。

“姬锋?”

“是。宋瑞残党把大殿下从庄子上绑了,推到阵前当旗号。”沈渊的声音发紧,“陛下已经在御书房里坐了一夜了。”

花颂声推门进去时,姬焕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京畿舆图。朱砂标注了各处兵力部署,密密麻麻。她面色平静如常,执笔在图上勾画,好像外面那三千兵马不过是一盘棋上多了几枚黑子。

“陛下。”

姬焕抬眼看她。

“姬锋被挟持了。”花颂声走到案前,“陛下打算怎么办?”

姬焕搁下笔,手指点在舆图上一处。她的声音很淡,没有什么起伏。

“王秉忠的三千兵马,已被沈渊调禁军从三面合围。贺延昭的副将带一千骑兵从北疆南下,天亮前到了城北。焕在等一个时机。”

花颂声看着舆图上的标注。姬焕早就布好了局,算准了每一步。姬锋被挟持,也在她的预料之内。

“姬锋那边呢?”

姬焕沉默了一息。她伸手拿起案上一份折子翻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焕让人去传了话。让他不要妄动。”

花颂声看着她此刻的神情。这人冷静得像一柄入了鞘的刀,连自己的亲弟弟被挟持为质,面上也不见分毫波动。可花颂声注意到她翻折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边角被捏出了一道浅痕。

“我去。”花颂声忽然说。

姬焕抬眼看她。

“城南庄子我去过,地形熟。我带人从后山摸进去,把姬锋带出来。”花颂声的声音很平,“陛下在外面合围,我在里面救人。两面夹击,王秉忠撑不住。”

姬焕看了她片刻。

“你左腕还没好。”

“用不着左手。”花颂声活动了一下右腕,“陛下,姬锋撑不了多久。那帮人拿他当旗号,一旦外面开始强攻,他们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姬焕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舆图,目光落在城南庄子那一点上。

“花颂声。”姬焕终于开口。

“嗯。”

“焕给你一百禁军。”她的声音很淡,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花颂声脸上,“但焕要你答应一件事。”

“陛下请讲。”

“若救不出来,”姬焕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自己回来便好。”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上依旧平静,可那双凤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压得很深。花颂声忽然明白了——姬焕不在乎姬锋。她从来就没在乎过。姬锋对她而言,是一个被推上前台的靶子,一个让宋瑞余党露出破绽的诱饵。她布好了局,等的就是对方先动手。姬锋的死活,不在她的棋局之内。

可花颂声亦在棋局之内。

“陛下放心。”花颂声将令牌收入怀中,“臣把大殿下带回来。”

当夜子时,花颂声带一百禁军从城南庄子后山摸上去。庄子后院看守约两百人,王秉忠的主力在庄前布防,等着朝廷大军来攻。花颂声从断崖攀上去,右手执剑,左腕缠着布条,带着禁军悄无声息地摸掉了后院的哨兵。

后院柴房里,姬锋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团。他看见花颂声,眼睛亮了一下,又拼命摇头。

花颂声割断绳索,扯掉他嘴里的布。

“快走。”

“皇姐呢?”姬锋的声音发紧,“他们说要拿我逼皇姐退位——”

“你皇姐在外面等着。”花颂声拉他起来,“走。”

姬锋跟着她往外跑。跑到庄子后门时,前面忽然亮起了火把。王秉忠的人发现了动静,大批甲士涌过来。花颂声拔剑挡在姬锋身前,右手剑光闪烁,将冲上来的甲士逼退。可对方人太多,她左腕使不上力,无法全力施展。

“花姑娘!”禁军统领从侧面杀过来,“带大殿下走!我们断后!”

花颂声拽着姬锋往后山跑。身后喊杀声震天,禁军以命相搏,将追兵死死拖住。跑到山腰时,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姬锋后背。

花颂声侧身一挡,箭矢擦着她的左肩飞过。她闷哼一声,拽着姬锋继续跑。可姬锋忽然停住了脚步,面色惨白地看着前方。山道尽头,又涌出一队甲士,将去路封死。

“花姑娘,”姬锋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走吧。”

花颂声回头看他。

“他们要的是我。”姬锋站在山道上,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十四岁的少年在这一刻忽然像个大人,“皇姐的局我知道。我死了,宋瑞残党就没了旗号,皇姐才能名正言顺地清剿。”

花颂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别胡说——”

“花姑娘。”姬锋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我从小就想做江湖人,仗剑走天涯。可我这辈子,一步都没走出过长安城。”

他猛地挣开花颂声的手,转身向那队甲士冲去。

“姬锋!”

花颂声追上去,可她左腕无力,右手剑刚劈翻两人,便被围上来的甲士缠住。她眼睁睁看着姬锋冲进敌阵,夺过一柄刀,胡乱劈砍。他不会武功,可拼了命地往前冲,像一头被逼入绝路的幼兽。

混战之中,一柄长枪从侧面刺来,贯穿了姬锋的胸口。

少年的身体顿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枪尖,又抬头望向花颂声的方向。月光下,那张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像是终于做了一件自己选的事。

“皇姐……”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下辈子……不做皇子了……”

他倒了下去。

花颂声劈翻面前最后一个甲士,冲到姬锋身边。少年躺在地上,胸口插着长枪,血涌出来,染红了山道的碎石。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长安城的方向。

“大殿下!”花颂声跪下去,伸手去捂他胸口的伤。可血怎么也捂不住,温热黏腻,从指缝间涌出来。

姬锋的嘴唇动了动。花颂声凑近了,听见他极轻极轻的一句话。

“跟皇姐说……我不怪她。”

他的手垂下去。

活着的时候从未自由,死时倒是格外松快潇洒。

花颂声跪在山道上,浑身是血,看着面前这具渐渐冷去的身体。身后禁军赶到,将残余的甲士肃清。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是跪着,右手还按在姬锋胸口的伤上,按着那个再也堵不住的洞。

长安城方向,火把连成一片。沈渊的大军合围上来,王秉忠的人马被三面夹击,阵脚大乱。城南庄子前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姬焕站在太极殿前,看着城南方向的火光。沈渊的飞报一封接一封送来。王秉忠部已溃,宋瑞残党尽数伏诛。大局已定。

她看完最后一份飞报,搁在案上。

“陛下,”宦官低声问,“大殿下那边……”

姬焕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望着城南那片渐渐暗下去的火光。站了很久。

“传朕旨意。”她的声音终于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大殿下姬锋,为逆党所害,以身殉国。追封贤德太子,以太子礼葬于天台寺后山。”

宦官领旨退下。姬焕站在窗前,面上没有表情。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只竹笛,笛尾刻着“归舟”二字。她将竹笛搁在窗台上,和那朵新换的阿芙蓉并排放着。

第二日,京城街头出现了一册新的画本。翻开一页,画中少年站在山道上,身后是漫天的火光。旁边写着判词。

“天下为笼众为棋,刀剑无眼事无成。心在江湖身陷局,魂断宫阙负此生。”

姬焕命人收了一册,放入暗格中,与那朵干枯的阿芙蓉并排放着。暗格深处,还有一只箭囊,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焕”字。

花颂声在太医院处理完肩伤后,回到太极殿。姬焕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好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花颂声走到案前站定。

“陛下。”

姬焕抬眼看她。

“姬锋的事……”

“焕知道。”姬焕打断她,声音很平,“你伤如何?”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的面色平静如常,凤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臣没事。”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些,“大殿下临去前说了一句话。他说,不怪陛下。”

姬焕的手微微一顿。

“嗯。”她低下头继续批折子,“知道了。”

花颂声在案前站了很久。她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人太冷了。冷得像一座冰筑的城,谁也走不进去。可花颂声知道,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比任何人都烫,烫得她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阿焕。”花颂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姬焕的笔停了。

花颂声走到她身侧,俯下身,右手极慢极慢地覆上姬焕搁在案上的左手。姬焕的手很凉,微微发颤。花颂声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没有用力,只是拢着。

“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花颂声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我在呢。”

姬焕没有挣开。她低着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花颂声的手上有血,有旧疤,有剑茧。可掌心的温度隔着血痂透进来,温温热热的。

很久,姬焕反手,将花颂声的手指拢住了。力道极轻,只是将指尖扣在掌心里。

“花颂声。”

“嗯。”

“焕方才在想一件事。”姬焕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殿外的风声盖过,“姬锋死了,姬锐在北疆,姬铭在寺里。焕这一生,当真是应了母后的期许,以火克金,亲缘浅薄。”

花颂声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拢得更紧了些。

“可焕没有难过。”姬焕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焕在想,姬锋死了,宋瑞的旗号倒了,朝中可以清净几年。焕在想这个。”

她抬起眼,看向花颂声。那双凤眸中映着晨光,映着满殿长明灯,也映着花颂声俯身看她的样子。

“花颂声,你说焕是不是很冷血。”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色如常,可花颂声从她眼中读出了别的东西。这人不是不难过,她只是把难过和算计搅在一起,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权衡。

“陛下是皇帝。”花颂声的声音很轻,“帝王本当如此。”

姬焕看了她很久。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留在焕身边,是因为焕是皇帝,还是因为别的?”

花颂声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姬焕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着,指尖扣着她的指节,像抓住什么东西。

“阿焕,”花颂声的声音低而稳,“我在梁国死牢里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活着回来见你。”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你是皇帝也好,不是也好。你是运筹帷幄的皇太女也好,是冷血无情的帝王也好。我都认了。”

姬焕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一颤。

“花颂声。”

“嗯。”

“你这个人,”姬焕的声音哑了些,“怎么这么……”

她没说完。花颂声感觉掌心那点温热忽然重了,姬焕的手指攥紧了她的指节,攥得生疼。然后姬焕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台上那朵新换的阿芙蓉在晨光中开着,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姬焕伸手,指尖碰了碰花瓣。

“花颂声。”

“嗯。”

“姬锋葬在天台寺后山。”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明日你陪焕去一趟。”

“好。”

姬焕转过身来,看着花颂声。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她站在窗边,素白中衣,长发散落,面容清冷如霜。可花颂声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方才叫焕什么?”

花颂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阿焕。”

姬焕看了她片刻,没有接话。但她走回御案时,路过花颂声身边,极轻极快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像一阵风吹过,不留痕迹。

花颂声站在原处,看着姬焕坐下批折子。晨光一寸寸移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金砖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相隔不过半步。

(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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