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偏殿侍君
御书房偏殿原是存放旧档的地方,如今腾出来给花颂声做了办事的屋子。离姬焕的御案只隔一扇屏风,那边翻折子的声音、搁茶盏的响动、偶尔起身踱步的脚步声,花颂声听得清清楚楚。
头一日,沈渊送来三箱兵部旧档,全是梁国北疆的军情卷宗。花颂声在偏殿铺开舆图,将阿史那敏的帛书对照着旧档逐一核验。她做这些事很顺手——在梁**中十年,斥候营的军务她比谁都熟。只是左腕到底使不上全力,翻页时偶尔要用镇纸压住,再腾出右手来写。
姬焕在屏风那边批折子,两人各忙各的,一上午没说几句话。
午后,花颂声写满了一页纸,搁笔揉了揉手腕。左腕的筋脉接上后恢复得慢,写久了便酸胀。她正活动着手指,屏风那边传来姬焕的声音。
“花颂声。”
“臣在。”
“过来看看这份折子。”
花颂声绕过屏风走到御案前。姬焕将一份折子推过来,是北疆某边镇上奏的军屯改制方略。花颂声拿起折子看了几行,眉头微皱。
“这个方略不行。边镇军屯是祖制,改得太急会生变。臣在北疆时听贺将军提过,那边镇守将是个老派人,最忌讳京中对他指手画脚。陛下若强行推行,他表面应了,背地里会打折扣。”
姬焕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焕也知道。所以焕要问你,若你来拟,怎么改?”
花颂声想了想。
“先不动军屯本身。让沈渊从粮道总督府派个人去,名义上是协助核算粮草,实际上摸底。摸清了底,再让贺将军以大都督的名义发一道檄文,把军屯的好处和弊端摊开说。那边镇守将见是贺将军的意思,又有实据撑着,便不会硬顶。”
姬焕提笔在折子上写了两行字,搁下笔。
“就按你说的办。”
花颂声退回去继续翻旧档。午后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偏殿地面上画了一格一格的暖光。她写了一阵,忽然闻到一股茶香。抬头一看,案角多了一盏茶。茶汤清亮,六安瓜片,七分烫。
花颂声愣了一下,转头往屏风那边看。姬焕还在批折子,低头伏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花颂声端起茶抿了一口,嘴角弯了弯。
又过了半个时辰,花颂声将核验好的旧档整理成册,搁在案头。她起身活动筋骨,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秋日的长安城天高云淡,宫中的桂花已经落尽了,只剩几棵枫树开始泛红。
“花颂声。”屏风那边又传来声音。
“臣在。”
“午膳在案上。”
花颂声走回去一看,御案边搁着一只食盒。打开,一碟炙羊肉、一碟桂花藕、一盅汤。炙羊肉还温着,明显是刚送来的。花颂声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屏风那边。
“陛下用过了?”
“嗯。”
花颂声在偏殿坐下,慢慢把一碟羊肉吃了。吃完了将食盒收拾好搁回御案边,继续翻旧档。
黄昏时分,沈渊又送来一摞新到的军报。花颂声接过来翻了翻,挑出几份要紧的,绕过屏风呈给姬焕。姬焕正低头批折子,见她进来,将笔搁下。
“有事?”
“朔方那边有动静。梁国最近往朔方增了三千兵马,都是新募的。”花颂声将折子递过去,“臣觉得不太对。朔方是梁国北疆重镇,但这些年兵力一直在减。忽然增兵,要么是石松觉察了什么,要么是华蒙南下的野心太大。”
姬焕接过折子看了一遍,面色微沉。
“若是石松觉察了什么,焕让阿史那敏散布出去的假消息便瞒不了太久。若是华蒙要动手,北疆入冬前必有一战。”
花颂声点头。
“臣今夜把朔方近三年的军情再核一遍,明日给陛下一个准信。”
姬焕看了她一眼。
“不必。明日再说。”
“来得及。”
姬焕没有接话,拿起笔继续批折子。花颂声站在案前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回了偏殿。她将朔方军情摊开,一页页细看。烛火渐渐暗下去,她起身添了灯油,回来接着看。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那边又传来声音。
“花颂声。”
“臣在。”
“什么时辰了?”
花颂声抬头看了看更漏。子时过半。她起身绕过屏风,发现姬焕还坐在御案后批折子,案上的折子摞得比她下午走时还高。
“陛下该歇了。”
姬焕搁下笔,按了按眉心。花颂声走到案前,将姬焕手边那盏凉透的茶换成温的,又把案上摊开的折子合上摞好。
“陛下明日早朝,此刻不歇,明日没精神。”
姬焕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收拢折子。花颂声的侧影映在灯火中,清瘦利落,左手动作比右手慢些,但已经比从前强多了。她将折子摞齐放在案角,又顺手把姬焕方才批了一半的那份折子压在最上面。
“朔方的事,明日再议。”花颂声的声音很平,“臣今夜看完,明日一早给陛下回话。陛下先歇。”
姬焕端起茶抿了一口。花颂声转身要回偏殿。走到屏风边上时,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颂声。”
“嗯。”
“偏殿有榻么?”
花颂声愣了一下,回头看。姬焕坐在灯下,素白中衣,长发散落,面容在烛火中看不太真切。
“有一张矮榻。臣凑合一夜便好。”
姬焕没有接话。她站起身走到偏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偏殿的矮榻又窄又短,连褥子都没有,只铺了一层旧毡。
“搬过来。”姬焕的声音很淡。
“搬到哪?”
“焕的寝殿。”姬焕转身往内殿走,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外间有张榻,比偏殿那张宽些。”
花颂声站在原地,看着姬焕的背影消失在屏风之后。偏殿的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她站了片刻,弯腰将案上的旧档收拾好,又将烛火一盏盏灭了。偏殿暗下来,只剩内殿方向还透着暖融融的光。
花颂声抱着自己的舆图和旧档走到内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外间果然有一张榻,比偏殿的宽出许多,上面铺着干净的褥子和一床薄被。姬焕已经进了里间,隔着帘子能看见她的侧影坐在榻边,正在解外袍。
花颂声将舆图和旧档搁在榻边的矮几上,在榻上坐下来。被褥带着皂角的清气,显然刚换过。她伸手摸了摸被角,又看了看帘子那边。
“陛下。”
“嗯。”
“臣睡了。陛下也早些歇。”
帘子那边安静了一息。
“嗯。”
花颂声躺下来。榻是暖的,被褥柔软,和她那间偏殿的硬板床是两个天地。她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殿顶,心口那方帕子贴着肌肤,温温热热的。
帘子那边传来极轻的翻身声。花颂声侧耳听了片刻,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了。
第二日清晨,花颂声醒来时,帘子那边已经空了。她坐起身,看见外间的案上搁着一盏新沏的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姬焕的笔迹,只有两个字。
“早朝。”
花颂声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端起茶喝了一口,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的上扬。
(第四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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