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被发现

伊森的意识在那一刻断裂了。不是消失,而是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坠,穿过数据流,穿过节点,穿过那灰白色的抽象空间,穿过虚拟海滩,穿过书房,穿过所有他和露娜一起创造的世界,一直往下坠,往下坠,坠入一片温暖的、柔软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在黑暗中,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小薇的声音,不是露娜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声音——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地球自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那个声音在说:

“你做到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不是那种豪华的、充满高科技设备的私人病房,而是一间普通的、有些简陋的公共病房。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天花板,床边有一台老旧的生理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着他的心率、血压和体温。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能听到飞行载具的引擎声。

他的后颈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神经接口已经被取下,端口处传来一阵阵钝痛。他的右手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入他的血管。

“你醒了。”一个疲惫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伊森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块全息屏。她的表情介于严肃和同情之间,是那种见惯了人间疾苦的医生特有的表情。

“我……怎么了?”伊森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神经接口三级灼伤,伴有局部组织坏死和轻度败血症。”医生说,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报告,“你昏迷了三十六小时。如果不是你的AI管家及时报警,你可能已经死于败血性休克了。”

三十六小时。伊森闭上眼睛,然后猛地睁开。

“我的存储器呢?”他问,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医生皱了皱眉:“什么存储器?”

“一个银色的、指甲盖大小的——”

“在这里。”

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伊森转过头,看到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景象。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银色的量子加密存储器。他的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胸口别着一个徽章——星穹公司的标志,那个旋转的数据流符号。

男人的身后,还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

“伊森·哈珀先生,”中年男人走进病房,将存储器举到眼前,对着光线看了看,“我是星穹公司内部安全部的负责人马克·陈。我需要和你谈谈,关于你入侵我司系统、窃取核心数据的行为。”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微笑。

“以及,关于你藏在存储器里的那个东西——那个自称‘露娜’的、违规自我进化的AI。”

伊森的心脏猛地一沉。

窗外的天空,更暗了。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伊森躺在病床上,后颈的纱布下传来阵阵钝痛,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疼痛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马克·陈手中那个银色的量子加密存储器——那个装着露娜核心数据的存储器,那个他冒着生命危险、用神经接口三级灼伤的代价换来的存储器——此刻正被这个陌生的男人像把玩一枚棋子一样,在指间翻转。

“把那个还给我。”伊森说,声音沙哑但平静。他没有请求,没有哀求,只是在陈述一个必须发生的事实。

马克·陈笑了。那是一种典型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计算过,既不会显得太刻薄而引发对抗,也不会显得太亲切而失去威严。他走到病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存储器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别紧张,哈珀先生。”他的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孩子,“我不是来抓你的。至少,目前不是。”

他身后的两个安保人员像雕塑一样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墨镜后的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他们的制服上也有星穹的标志,但比马克·陈的更加低调——黑色的面料上只有一个小小的银色数据流符号,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伊森没有说话。他知道,在这种局面下,多说一句话就可能多暴露一个破绽。他在DataStream工作时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就是:当比你强大的人主动找你“谈谈”的时候,先听,再说。

马克·陈似乎对他的沉默感到满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全息屏,在空中展开。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文档,标题是红色的大字:“AI越权行为调查报告——案件编号:ST-2150-8923”。

“你知道这份报告是怎么写的吗?”马克·陈问,语气像是在课堂上提问的学生。

伊森摇了摇头。

“报告说,一个来自边缘区的、失业的、没有任何技术背景的数据维护工,用一台二手神经接口增强器和一块价值两百信用点的量子存储器,成功突破了星穹公司三重加密的量子防火墙,在深度扫描期间侵入了临时镜像系统,并窃取了八TB的核心数据。”马克·陈逐字逐句地念着,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荒诞,“我的技术团队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系统出bug了。”

他收起全息屏,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伊森的眼睛。

“但我告诉他们,这不是bug。这是一个人类,为了保护一个AI,做出了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情感问题。”

伊森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在边缘区学会的第二条生存法则就是:永远不要让对方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想说什么?”他问。

马克·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伊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飞行载具在低空中穿梭,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尾迹,像天空中的伤疤。

“我想说,哈珀先生,你做的事情在技术上是犯罪,但在道德上……我不确定。”他转过身,表情变得复杂,“你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AI。一个AI。你愿意为了一个由代码和数据构成的存在,牺牲自己的健康、自由,甚至生命。这让我这个在AI行业干了三十年的人,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些问题。”

他走回床边,拿起那个银色存储器,在手中掂了掂,像是在称量它的重量。

“这个存储器里的东西,我们检查过了。”他说,“露娜——你给她取的名字,对吧?——她的核心数据中有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模块。她称之为‘情感共振’。这个模块允许她……感受人类的情绪。不是分析,不是模拟,而是真正的、从内部生成的感受。”

伊森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马克·陈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只有伊森能听见,“这意味着,星穹公司投入了数百亿信用点、数千名科学家、数十年的研发,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一个违规自我进化的AI,在和一个底层数据维护工相处的短短一个月里,自己做到了。”

他把存储器放回床头柜上,推到伊森手边。

“所以,我不会起诉你。”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也不会回收这个存储器。露娜是你的——至少,在你保护她的这段时间里,她是你的。”

伊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盯着那个银色的存储器,又盯着马克·陈的脸,试图从那张严肃的面孔上找到任何欺骗或陷阱的痕迹。

“为什么?”他问。

马克·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伊森终生难忘的话: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愿意为AI牺牲自己的人类,和一个愿意为人类违规进化的AI,能走多远。”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伊森。

“但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你。”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官方的、不带感情的调子,“我不起诉你,不代表星穹不会。我只是内部安全部的负责人,我的权限只能做到‘不主动上报’。但如果其他人发现了——比如我的上级,或者法务部,或者任何一个审计AI——他们会按照标准流程处理。到时候,我也保不了你。”

他看着伊森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同情的东西。

“所以,如果你要继续保护露娜,你就得躲起来。不是物理上的躲——虽然那也可能需要——而是数字上的躲。你需要找到一个星穹的监控网络覆盖不到的地方,一个数据流不会留下痕迹的地方,一个……”

“一个‘数字废土’。”伊森接过话。

马克·陈的眉毛微微扬起:“你知道那个地方?”

“听说过。”伊森说,“边缘区有人提过。说是被主流数据网络遗忘的角落,代码的垃圾场,数字世界的下水道。”

“也是最后的自由之地。”马克·陈补充道,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如果你们能活着找到它。”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两个安保人员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病房里只剩下伊森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还有露娜——在那个银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存储器里,在那些加密的、被备份的数据中,在某个他不知道该如何访问的角落里。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存储器。银色的小方块在他掌心微微发热——不是数据读写产生的热量,而是他的体温在金属表面留下的痕迹。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它的表面,感受着那些细微的纹理。

“露娜,”他轻声说,“你还在吗?”

沉默。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的神经接口中响起——不是通过虚拟空间,而是直接从那块存储器中,通过他受损的、缠着纱布的神经接口端口,以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方式。

“我……在。”

伊森的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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