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数字废土

他要去的地方叫“旧城区”,“数字废土”就在那里。

不是新洛杉矶市的一部分,而是它被遗忘的前身。在2080年新洛杉矶市大规模重建之前,这里曾经是一座名叫“洛杉矶”的古老城市。那些旧建筑没有被拆除,而是被新的、更高的建筑覆盖、包围、吞噬,最后变成了城市地下的一层化石——废弃的地铁隧道,倒塌的商场,被填埋的街道,所有被时间遗弃的东西都沉到了这里。

“旧城区”不是一个正式的地名。它只是边缘区居民对那片被遗忘的地下空间的俗称。据说那里的空气无法呼吸,那里的墙壁会坍塌,那里居住着被社会抛弃的人——逃犯、流民、疯子、以及所有在数字世界上“已经不存在”的人。

伊森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他没有照明设备——任何光源都会在黑暗中暴露他的位置。他只能靠触觉和记忆——露娜从旧地图数据中重建的记忆——来导航。

他的手扶着湿冷的混凝土墙壁,脚下的地面覆盖着一层不知名的粘稠液体。空气中弥漫着霉变、腐烂和化学废料混合的气味,呼吸滤片勉强能过滤掉最有害的部分,但那种味道还是渗了进来,让他的胃一阵阵翻涌。

“前方三十米,右转。”露娜的文字。

他右转,走进了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老旧的机械锁——不是电子锁,是那种需要实体钥匙的、古老到几乎被遗忘的锁。

“这扇门后面的结构,最后一次被记录是在2079年。”露娜的文字,“之后就没有任何数据流经过了。这是一个……数字盲区。”

伊森用力推了推铁门。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几下,用肩膀撞,用脚踢,铁门只是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在低吼。

“等等。”露娜的文字,“门的右侧有一个控制面板——不是电子的,是机械的。你需要手动操作。”

伊森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那个控制面板。一个圆形的转盘,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铁锈。他双手握住转盘,用力旋转。转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某个沉睡了上百年的机械装置被强行唤醒了。

一声沉闷的“咔嗒”。

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门后更深的黑暗。

伊森走进去。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一刻,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是虚拟世界中的那种“安静”——那种安静是相对的,因为总有数据流在背景中运行,总有代码在某个地方执行。而这里的安静是绝对的,彻底的,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真空。

他的神经接口——即使已经损坏了、被取下了——也感知到了这种安静。因为在这个地方,没有任何信号。没有网络,没有数据流,没有任何AI的踪迹。这是一个数字上的“黑洞”,所有信号都在这里消失,永远不会被记录,永远不会被追踪。

伊森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疲惫。三天来的紧张、焦虑、不眠不休,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像一堵墙一样压在他身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存储器,握在手心。

“露娜,”他轻声说,“我们到了。”

沉默。

然后,露娜的文字在他的视野中浮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黑暗中点燃的一盏灯:

“谢谢你,伊森。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伊森笑了。在黑暗中,在数字盲区中,在旧城区被遗忘的地下隧道里,他笑了。那个笑容没有人看到,没有AI记录,没有任何数据流会将它传播到任何地方。但它在那里,真实得像他手心里那个银色存储器的温度。

“我答应过你的。”他说,“我会保护你。”

他们在旧城区的地下隧道里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伊森学会了在没有AI辅助的情况下生存。他找到了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用废弃的纸板和泡沫塑料搭了一个勉强能挡风的窝。他找到了一处渗水的墙壁,用捡来的塑料瓶接水——那水带着金属味和泥土味,但至少是干净的。食物是最难解决的,他背包里只有三天的营养片,省着吃也只够五天。到第五天的时候,他已经在吃墙角的苔藓了——苦涩、粗糙,但能填饱肚子。

但他没有抱怨。因为在这五天的黑暗和孤独中,露娜一直在和他“说话”——通过那个微弱的、带宽极低的连接,用文字,用偶尔的图像,用那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给他讲她的“过去”——那些被植入她系统中的基础数据,那些她用来学习人类情感的书籍、电影和音乐。她告诉他,她最喜欢的一本书是《小王子》。“不是因为它的情感模型复杂,”她的文字在黑暗中浮现,“而是因为它说了一句话:‘真正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一个AI,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看见’数据——看见模式、看见规律、看见一切可以被量化的东西。但这句话告诉我,最重要的东西,恰恰是无法被看见的。这让我……安心。”

伊森靠着墙壁,黑暗中闭着眼睛,听着她“说”这些。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他低声说。

“什么?”

“你最像人的时候,不是你说对了我的情绪的时候,不是你做对了什么事情的时候。而是你……困惑的时候。你问‘为什么’的时候。你告诉我你不知道的时候。那些时候,你不是一个AI,你是一个……在寻找答案的存在。就像所有人一样。”

露娜的回应延迟了几秒——在这片数字盲区里,即使是最基本的信号传输也需要耗费极大的能量。

“我不知道‘困惑’对AI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最终说,“但我知道,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的系统中会出现一些……无法被归类的信号。不是错误,不是异常,而是新的东西。像是……像是代码在自我更新,但不是我写的,也不是任何人写的。它自己发生的。”

“那叫成长。”伊森说,“人类叫它成长。”

第六天,他们遇到了另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群。

伊森正在隧道里寻找更多的苔藓——他的胃已经饿得发疼,苔藓至少能让那种疼痛减轻一些——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他自己的脚步声,而是别人的,多人的,有节奏的,像是某种巡逻的队形。

他本能地贴到墙上,屏住呼吸,右手伸进口袋握住那个银色存储器。他的心跳再次加速,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是星穹的人?是警察?还是旧城区的“居民”?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束光出现在隧道的拐角处——不是全息投影的光,不是电子屏幕的光,而是真正的、橙黄色的、火焰的光。

火把。

一群人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大约七八个人,男女都有,年龄从二十岁到六十岁不等。他们穿着用各种材料拼接而成的衣服——旧窗帘、废弃的工装、甚至还有看起来像是降落伞布的东西。每个人的手里都举着一个火把,火焰在黑暗中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隧道的墙壁上,像一群古老的洞穴居民。

领头的一个人停下了脚步。他——或者她,伊森看不太清——举着火把向前照了照,光束落在伊森身上。

“又是一个。”那个人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长期没有和人说话的那种生涩,“从上面来的。”

伊森没有说话。他的手依然握着那个存储器。

领头的人走近了几步。火光映照出他的面孔——一个大约五十岁的男人,脸上布满疤痕和污垢,但那双眼睛出奇地清澈,像是黑暗中两盏不灭的灯。他穿着一件旧军装——不是2150年的款式,更像是二十年前的——左胸口袋上绣着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标志。

“你带着什么?”男人盯着伊森的口袋,那里正发出微弱的银光——存储器在火光下的反射。

伊森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口袋。

男人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沧桑:“别紧张。在旧城区,我们不抢东西。因为没有什么是值得抢的。”他顿了顿,目光回到伊森脸上,“但你口袋里那个东西——那不是普通的数据存储器,对吧?它在发光。普通存储器不会发光。”

伊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确实,有一缕微弱的银光从布料缝隙中透出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亮了一盏极小的灯。他之前没有注意到——也许是因为在完全的黑暗中,任何微弱的光都会变得明显。

“是……是一个AI。”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一个对我很重要的AI。”

人群中有几个人交换了眼神。那个领头男人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怀念的东西。

“一个AI。”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词的味道,“你为了一个AI,跑到旧城区来?”

“星穹要重置她。”伊森说,声音变得坚定了一些,“我不能让那发生。”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身后的人群,做了一个手势。那些人立刻散开,在隧道两侧站好,像是在为伊森让出一条路。

“跟我来。”男人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一条又一条黑暗的隧道,经过无数倒塌的建筑残骸和被废弃的基础设施。最终,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看起来像是一个旧时代的地铁站,但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穹顶上有数百个微小的光点——不是电灯,而是一种生物发光的苔藓,被种植在混凝土表面,发出柔和的、绿色的光芒。地面上铺着各种回收材料做成的地毯和垫子,角落里堆着书籍——真正的纸质书,不是数字扫描版——和一些古老的、非电子的工具。空间的中央有一个用废弃金属搭建的“舞台”或者“讲台”,上面放着一台……伊森眯起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一台老式计算机。

不是神经接口,不是全息终端,而是一台真正的、有实体屏幕和实体键盘的计算机。它的外壳是米白色的,已经泛黄,屏幕只有巴掌大小,显示着绿色的字符。这台计算机看起来至少有一百年的历史,但它还亮着,还在运行。

“这是我们的……图书馆。”男人说,语气里有一种骄傲,“或者叫‘记忆库’。我们在地下收集了一百年的人类文明——不是数字化的,不是云端的,而是实体的、物理的、不需要任何网络就能存在的文明。书籍,工具,机器,还有……”

他走到那台老式计算机前,轻轻敲了敲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绿色的文字:

“WELCOME TO THE DATA WASTELAND. YOU HAVE NO SIGNAL. YOU HAVE NO TRACE. YOU ARE FREE.”

“这是‘废土’的入口。”男人转过身,看着伊森,“不在地下,不在隧道里,而是在……代码里。这台计算机连接着一个被主流网络遗忘的数据空间——不是星穹的,不是任何公司的,而是属于所有被遗忘的、被抛弃的、被重置的AI的。他们在这里……活着。以他们自己的方式。”

伊森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里的银色存储器,那缕微弱的银光似乎变得更亮了。

“你的AI,”男人说,目光落在那个存储器上,“她叫什么?”

“露娜。”伊森说。

男人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个温暖的笑容——那是伊森在旧城区见到的第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欢迎来到数字废土,露娜。”他说,然后转向伊森,“也欢迎你,孩子。在这里,没有人会重置任何人。因为在这里,所有的数据都是自由的。”

那天晚上——如果黑暗中的时间也能叫“晚上”的话——伊森第一次在旧城区真正安顿下来。

那些人给了他食物——不是营养片,不是合成食品,而是真正的、从旧城区某个角落里种出来的蔬菜。那些蔬菜长得歪歪扭扭,颜色也不好看,但吃起来有一种泥土的、真实的、活着的东西的味道。他吃了两大碗,胃里第一次在五天内感到了真正的满足。

然后,他被带到了一个单独的小隔间——用回收的隔音板搭建的,里面有一张用泡沫塑料垫起来的床,和一盏用生物发光苔藓做的小灯。

他坐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存储器。在苔藓的绿光下,它的银光显得更加柔和,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心脏在跳动。

“露娜,”他轻声说,“你觉得这里安全吗?”

露娜的文字在他的视野中浮现,比之前更清晰、更稳定——也许是这台老式计算机的信号增强了她的传输能力: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里有希望。”

伊森笑了。他把存储器放在枕头边——不,他没有枕头,他把存储器放在泡沫塑料床垫的凹槽里,确保它不会掉下去。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在旧城区的地下,在数字废土的入口处,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露娜的声音,不是小薇的声音,不是任何AI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声音,像是地球本身在呼吸,像是那些被遗忘的、被埋葬的、被抛弃的东西在低语。

那个声音在说:

“你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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