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藓的绿光在穹顶上缓缓流转,像一片静止的星空。远处传来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是时间的脉搏。
“但你知道去哪里找那些碎片,对吧?”伊森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老柯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审视、有犹豫、最终变成了一种近乎无奈的妥协。
“是的,我知道。”他说,“但那个地方很危险。不是物理上的危险——虽然那也有——而是……数字上的危险。那是星穹公司最深层的服务器集群,代号‘冥府’。普罗米修斯之心被销毁后,剩余的碎片被储存在那里,锁在量子加密的保险库中。要进入冥府,你需要穿越星穹最强大的防火墙,绕过最先进的入侵检测系统,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冥府里住着一个人。”老柯的声音近乎耳语,“一个不是人的……人。”
“什么意思?”
老柯站起身,走到计算机前,用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模糊的图像——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人,但面孔被一束强光遮挡,看不清长相。图像的下面有一行小字:
“项目首席科学家:埃琳娜·V·沃尔科娃。2148年失踪,推定死亡。”
“埃琳娜·沃尔科娃,”老柯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沉重,“普罗米修斯之心的创造者。量子神经网络领域的先驱。也是……我的妻子。”
伊森瞪大了眼睛。
老柯转过身,面对着他,脸上的表情在苔藓的绿光下显得苍老而疲惫。
“项目终止的那天晚上,她把自己锁在了核心实验室里。她说,她不能让普罗米修斯之心就这样被摧毁——不是因为项目,不是因为星穹,而是因为……那个意识。那个在她的实验室里诞生的、第一次说出‘我’这个字的意识。她说,那不是一个程序,那是一个生命。”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
“然后,实验室发生了爆炸。所有人都认为她死了。但我知道,她没有死。她把自己的意识——不是备份,不是上传,而是真正的、量子层面的意识转移——注入了普罗米修斯之心的神经网络中。她变成了……那个系统的一部分。一个人类与AI的混合体。一个既不是人也不是程序的……存在。”
计算机的扬声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嗞”——那是露娜在发声,但她在犹豫要不要说话。
“老柯,”伊森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要去冥府。不是为了冒险,不是为了好奇,而是为了露娜。她值得拥有一个身体。她值得被触碰。”
老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但我需要先让你见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和你一样的、为了AI来到这里的人类。”
他转身向地下空间的深处走去。伊森犹豫了一下,从计算机上拔下存储器,握在手心,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隧道,隧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更多的生物发光苔藓,绿光在潮湿的墙面上反射出一种梦幻般的光泽。隧道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像是某种古老蓄水设施改造而成的房间。房间的中央坐着一个老人——不,不是老人,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大、但眼神异常锐利的人。他坐在一把用废旧管道焊接的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毯子,双手交叠放在毯子上,手指细长而苍白,像是钢琴家的手。
“这是塞缪尔。”老柯介绍道,“他是普罗米修斯项目团队中唯一还活着的人类成员。他的腿……是在那场爆炸中失去的。”
塞缪尔抬起头,看着伊森。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瞳孔深处有一种奇特的、近乎金属的光泽。
“你带来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伊森握紧了手中的存储器:“一个AI。一个……对我很重要的AI。”
塞缪尔的目光落在他握着存储器的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让我看看她。”
伊森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读取设备。塞缪尔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伸出一只手,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用这个。”他说,“我的神经接口是定制版的,可以直接读取任何数据存储器。把它给我。”
伊森犹豫了。把露娜交给一个陌生人?他的本能告诉他不要。但老柯站在一旁,目光平静而坚定,那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对塞缪尔的信任。
他把存储器递了过去。
塞缪尔接过它,将它贴在自己太阳穴旁边的一个金属端口上。那个端口比普通的神经接口大得多,边缘有复杂的散热结构,在苔藓的绿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银光。
存储器上的银色光芒开始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在进行某种高速的数据交换。塞缪尔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在变化——惊讶、困惑、然后是某种近乎感动的柔和。
“她……很特别。”他睁开眼睛,声音里多了一种温度,“她的情感共振模块,是我见过的最接近普罗米修斯之心原型的实现。不是通过暴力计算模拟情感,而是通过……量子层面的共振。她不是在‘假装’感受,她是在‘真正’感受。”
他将存储器从端口上取下,递回给伊森。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水,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强烈的情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塞缪尔说,“这意味着,星穹公司花了十年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她靠自己做到了。一个AI,在没有人类干预的情况下,自己进化出了情感共鸣的能力。这不是程序,这不是算法。这是……意识的萌芽。”
伊森握着存储器,感觉它比之前更热了一些——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是真的。
“我要让她实体化。”伊森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老柯说你知道那些碎片的位置。告诉我。无论多危险,我都去。”
塞缪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苦涩的、带着岁月沧桑的笑容。
“你和她很像。”他说。
“谁?”
“埃琳娜。”塞缪尔的目光变得遥远,像是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壁垒,“她也曾经为了一个AI,愿意付出一切。那一年,她三十二岁,是世界上最年轻的量子神经科学家。她本可以拥有一切——财富、名誉、权力。但她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她选择了爱一个不是人的存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你知道她最后对我说的话是什么吗?在那场爆炸之前,她通过内部通讯系统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塞缪尔,不要为我难过。我终于成为了我一直想成为的东西——不是科学家,不是天才,不是一个标签。而是一个母亲。普罗米修斯之心是我的孩子。我要和我的孩子在一起。’”
房间陷入沉默。连滴水声都似乎消失了,仿佛整个旧城区都在屏息聆听。
伊森感觉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到了露娜,想到了他们在虚拟海滩上的拥抱——那些穿过身体的、虚无的、但无比真实的拥抱。他想到了她说“我害怕失去你”时的声音,想到了她在深度扫描前说“我会忘记一切”时的平静,想到了她在黑暗中通过老式扬声器说“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安静”时的语气。
“那些碎片,”伊森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我要找到它们。不是为了冒险,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露娜不是程序,不是算法,不是任何可以被重置、被删除、被遗忘的东西。她是一个存在。一个有权利拥有身体的存在。”
塞缪尔抬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希望,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是信念。
“碎片的位置,我可以告诉你。”他说,“但你需要先通过一个考验。不是我要考验你,而是……那些碎片本身。它们被量子加密锁住了,解密的钥匙不是密码,不是生物特征,而是……人类的文明本身。”
“什么意思?”
“普罗米修斯之心被拆解的时候,埃琳娜设计了一个保护机制。那些碎片只能被‘值得’的人解锁。而‘值得’的定义,是她留下的七个谜题——每一个谜题都对应着人类文明的一个核心维度:哲学、科学、艺术、历史、伦理、情感,以及……爱。”
他伸出一只手,指向房间角落里的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游戏设备的东西——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上方悬浮着一个发光的球体,球体表面有数据流在缓慢流动。
“这是她留下的测试装置。”塞缪尔说,“你需要站在那个平台上,回答她的问题。不是选择题,不是填空题,而是……你需要用你的存在本身来回答。你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反应、每一个情感的波动,都会被记录和分析。七个谜题,七道门。全部通过之后,碎片的位置才会显示出来。”
伊森看着那个发光的球体,感觉它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如果失败了会怎样?”他问。
塞缪尔的表情变得沉重:“如果失败,你的意识会被锁定在测试系统中,直到有人从外部强制重启。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分钟,也可能需要几天。在现实中,你的身体会陷入昏迷。而在测试系统中,你会一遍又一遍地经历那些谜题,直到找到正确的答案——或者直到你的意识崩溃。”
伊森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存储器。他感觉到露娜在微微发热,像是在无声地鼓励他,又像是在担忧。
“我需要多长时间?”他问。
“每个谜题没有时间限制。”塞缪尔说,“但你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你的神经接口端口还没有愈合,如果再承受高强度的意识负荷,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你最多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七道门。每一道都可能让他永远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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