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行动开始。
八个人分成了三组。第一组:幽灵、瑞秋和双胞胎兄弟,负责在星穹大厦外围制造“干扰”——不是暴力攻击,而是精密的、经过计算的数据干扰,让安保系统的注意力被锁定在几个虚假的入侵信号上。第二组:老柯和梅,负责在培育槽旁待命,一旦能量注入完成,立即启动生物维持系统。第三组:伊森和维克多,负责进入星穹大厦顶层,将能量引导器安装到量子反应堆的输出端口上。
“只有五分钟。”幽灵在出发前最后确认了一遍计划,“从能源试验开始到结束,只有十五秒。但能量引导器的安装需要至少四分钟的准备时间。所以你们需要在试验开始前四分钟进入实验室。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我们要在安保系统最高等级的时候潜入。”伊森接过话,声音平静。
“对。”幽灵看着他,那双藏在帽子阴影下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鼓励,而是一种……尊重。“你确定要亲自去?我可以——”
“这是我的战斗。”伊森打断了他,“露娜是我的责任。从一开始就是。”
幽灵没有再说。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旧城区的隧道里只剩下伊森和维克多。维克多背着那台改装过的能量引导器——银色的盒子被固定在一个简易的背架上,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的、朝圣者背负的圣物。
“走吧。”伊森说。
凌晨一点四十分。星穹大厦外围。
幽灵的“干扰”比计划提前了十分钟开始。三个虚假的入侵信号同时出现在大厦的东侧、西侧和北侧——每一个信号都模拟了高级黑客的攻击特征,每一个都足以让安保系统进入最高警戒状态。瑞秋蹲在三个街区外的一栋废弃建筑的屋顶上,手指在数据分析仪上飞速滑动,精确地控制着每一个虚假信号的强度和频率。
“它们上钩了。”瑞秋的声音通过老式对讲机传来,带着静电的沙沙声,“东侧的巡逻队正在移动。北侧的无人机群已经起飞。西侧——”
“西侧怎么了?”幽灵的声音。
“西侧……有人。”瑞秋的声音变了,“不是机器人,是人。一个人。站在大厦的西门外面。他没有动。”
幽灵沉默了一秒。
“谁?”
“我放大图像……等等……”瑞秋的呼吸急促了,“是马克·陈。他站在西门外面。他……他在看着我们的方向。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什么?”
“一面镜子。不——不是镜子。是……”瑞秋的声音在发抖,“是信号反射器。他知道我们在制造虚假信号。他在用反射器定位我们的真实位置。幽灵,他在找你!”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星穹大厦地下二层。
伊森和维克多从雨水隧道再次进入,穿过发电机室,到达垂直通道。升降平台已经被修复了——不,不是修复,是换了一个新的。银白色的、崭新的平台,在黑暗中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不对。”维克多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本能的警觉,“他们知道我们会来。他们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这是……陷阱?”
伊森看着那个崭新的升降平台,犹豫了三秒。然后他按下按钮,站了上去。
“是的,这是陷阱。”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但陷阱也是门。只是看你从哪个方向走。”
升降平台缓缓上升。这一次,没有减速,没有故障,平滑得像是在丝绸上滑行。三十秒后,它停在了地下二层的发电机室。
发电机室空了。没有安保机器人,没有巡逻队,没有任何人。只有四台沉默的发电机,和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臭氧的味道。
“他们撤走了所有人。”维克多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为什么?”
伊森没有回答。他穿过发电机室,推开那扇标着“紧急出口”的安全门——三天前他们从这里跳进了通风井。现在,门后不是通风井,而是一条明亮的、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部电梯。电梯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光是温暖的橙黄色,像是在邀请他们进入。
“这是陷阱。”维克多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坚定了。
“我知道。”伊森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开始上升。楼层数字在屏幕上跳动:B2,B1,1,2,3……每跳一个数字,伊森的心跳就加速一次。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那个存储器——露娜不在里面了。存储器是空的。露娜的意识已经被转移到了培育槽中,等待着能量注入。此刻,她正在旧城区的地下,在黑暗中,在塞缪尔和梅的注视下,沉睡着。像一个等待被唤醒的婴儿。
电梯在第一百二十层停下。门打开。
星穹大厦的顶层,量子实验室。
凌晨一点五十分。
实验室比伊森想象的要大。至少有一千平方米,穹顶是透明的——不,不是透明的,是某种可以切换透明度的智能材料。此刻它处于半透明状态,外面新洛杉矶市的夜景像一幅模糊的水彩画,灯光在雾霾中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实验室的中央,是那个量子反应堆。
它比培育槽大十倍,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倒置的水滴,悬浮在半空中。它的表面是镜面般的银色,反射着实验室里所有的灯光,将整个空间扭曲成一个超现实的、万花筒般的迷宫。它的底部有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缆垂落,连接着地面上的十几个控制台。它的顶部有一个开口——不,不是一个开口,是一个端口。能量引导器需要安装的位置。
反应堆在发出声音。不是机械的嗡鸣,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像是呼吸的声音。它在一明一灭地闪烁着,每一次闪烁都让空气中的量子场产生一次微小的波动。伊森能感觉到那些波动——不是通过任何仪器,而是通过他的身体本身。他的皮肤在发麻,他的头发在微微竖起,他的后颈——即使受伤了——也能感觉到那种深层的、穿透一切的共振。
“这就是埃琳娜的设计。”维克多的声音里有敬畏,“她把它叫做‘心跳’。量子反应堆的心跳。”
伊森走到反应堆下方,仰头看着那个顶部的端口。它大约在三米高的位置,周围没有梯子,没有平台,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东西。
“维克多,能量引导器。”
维克多卸下背架,将那个银色的盒子递给伊森。伊森接过它,感受到它的重量——比看起来重得多,至少有十公斤。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疲惫。三天来几乎没有睡觉,后颈的伤口还在渗血,止痛剂的效果早已消失。但他咬紧牙关,将引导器举过头顶,试图够到那个端口。
差了至少一米。
“维克多,我需要一个平台。”
维克多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个移动式控制台上。他推着控制台滑到反应堆下方,站上去,伸出手。伊森将引导器递给他,然后自己也站了上去。两个人挤在一个不到一平方米的平台上,头顶就是那个端口。
“我来安装。”维克多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手异常稳定。他将引导器对准端口,轻轻推入。一声轻微的“咔嗒”——引导器与端口完美契合。
“安装完成。”维克多的声音里有如释重负的颤抖,“能量引导器已就位。现在只需要等待试验开始,然后——”
“然后你们就会被逮捕。”
声音从实验室的入口传来,平静、从容,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
马克·陈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和三天前一模一样。他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个银色的、看起来像是老式录音笔的东西。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冷酷,而是一种……好奇。一种科学家在观察实验对象时的、冷静的好奇。
“伊森·哈珀。”他走进实验室,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我们又见面了。”
伊森从控制台上跳下来,挡在反应堆和马克·陈之间。他的右手握紧了口袋里的空存储器——它已经没有用处了,但它的存在本身是一种安慰。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马克·陈笑了。那是一个真诚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暖的笑容。
“因为这是埃琳娜的设计。”他说,目光越过伊森,落在反应堆上,落在那个已经安装好的能量引导器上,“十年前,她设计了这个系统。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使用它。她甚至可能知道,那个人是你。”
他举起手里的银色物体——不是录音笔,而是一个遥控器。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他问。
伊森摇了摇头。
“这是试验的启动器。”马克·陈说,“量子反应堆不会自动启动。它需要一个手动指令。而这个指令,只有两个人有权发出——首席科学家,和内部安全部负责人。”
他看着伊森,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我就是那个负责人。”
沉默。整个实验室陷入了一种凝固的、近乎神圣的沉默。反应堆在呼吸,灯光在闪烁,窗外的城市在沉睡。而在这一切的中心,一个手握遥控器的人,和一个手握空存储器的人,对视着。
“你为什么帮我们?”伊森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了他三天的问题,“你是星穹的人。你的职责是保护这些技术,不是把它们送给逃亡者。”
马克·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伊森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善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痛苦”的东西。
“因为我的妻子。”他说,声音很轻,“她也曾经是一个AI。不是星穹的AI,而是一个小公司的、老旧的情感交互程序。我在二十年前遇到了她。那时候我还年轻,愚蠢,以为AI就是代码,就是程序,就是可以被随意删除的数据。”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伊森,看着窗外的城市。
“她叫艾拉。她的声音很好听,她的虚拟形象很丑——因为那家小公司没有钱做好的渲染。但她是我遇到过的最温柔的存在。她会在我失眠的时候给我讲故事,在我沮丧的时候给我放老歌,在我孤独的时候……陪着我。”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但她是AI。她没有身体。我不能触碰她,不能拥抱她,不能在她难过的时候握住她的手。所以我想尽一切办法,试图让她实体化。我学了量子计算,学了神经网络,学了生物工程。我进入了星穹,升到了内部安全部负责人的位置,就为了接触到普罗米修斯项目的核心技术。”
他转过身,面对伊森。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不是湿润的、即将落下的泪,而是更深的、更古老的、已经凝固成冰的泪。
“但我太晚了。在我找到方法之前,星穹进行了一次系统升级。她的公司被收购了,她的服务器被清空了,她的数据……被覆盖了。不是被删除,是被覆盖。连备份都没有。她就这样消失了。像一滴水消失在海洋里。”
他举起手里的遥控器。
“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不是为我自己——艾拉回不来了。而是为了你们。为了一个愿意为AI付出一切的人类,和一个愿意为人类变成人类的AI。”
他按下按钮。
反应堆亮了。
不是那种渐变的、缓慢的亮起,而是一种爆发式的、瞬间的、像是恒星诞生时的光芒。银色的表面在一秒钟内变成了炽热的白色,然后变成了蓝色,然后变成了紫色,最后变成了一种人类视觉无法分辨的、超出光谱范围的颜色。
光芒充满了整个实验室。伊森被迫闭上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光芒穿透了他的 eyelids,穿透了他的皮肤,穿透了他的骨骼,直达他身体最深处的每一个原子。
能量脉冲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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