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第一批从旧城区培训项目中毕业的学生,获得了重返地面工作的机会。
不是星穹公司——虽然星穹提供了大量的就业岗位,但伊森坚持认为,依赖一家公司——即使是星穹这样的巨头——的就业机会,不是长久之计。他和露娜建立了一个独立的就业平台——“新起点”——专门连接旧城区的毕业生与全球各地的中小企业、非营利组织和科研机构。
第一批获得工作机会的,有二十七个人。
老妇人——她叫玛格丽特,六十三岁,在旧城区生活了十一年——获得了新洛杉矶市第七区一家养老院的护理助理岗位。她的工作是照顾那些比她更老、更虚弱、更需要陪伴的老人。
“你确定你能胜任吗?”伊森在她出发前问她。
玛格丽特笑了。那是一个温暖的、带着岁月沧桑的、眼角有深深皱纹的笑容。
“孩子,我在旧城区照顾过比你更难搞的人。”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熟练得像一个母亲在安抚自己的孩子,“那些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的灵魂,那些被世界抛弃了太久的流浪者,那些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的人。我照顾了他们十一年。几个在养老院里等待生命终结的老人,不会比那更难。”
她走出旧城区的入口,第一次站在真正的阳光下。暖白色的光芒落在她苍白的头发上,落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落在她那件用旧窗帘改造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上。她闭上眼睛,仰起头,让阳光亲吻她的 eyelids。
“十一年了。”她轻声说,泪水从眼角滑落,沿着那些深深的皱纹蜿蜒而下,“我终于又看见太阳了。”
刀疤男人——他叫德雷克,三十二岁,在旧城区生活了五年——获得了星穹公司安全部的初级分析员岗位。不是因为他有相关的技术背景,而是因为幽灵为他做了担保。
“他有一种本能。”幽灵站在伊森面前,帽子依然戴着,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暖的信任,“他能从一个人的步态中判断他的意图,从一个人的呼吸中感知他的情绪。这种本能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星穹的安全部需要这样的人。”
德雷克站在旧城区的入口处,穿着幽灵给他的那件黑色战术夹克——左胸口袋上绣着那个盾牌徽章。他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但他的眼神不再是凶狠的——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警惕和期待的东西。
“我走了。”他对伊森说,声音沙哑。
“保重。”伊森伸出手。
德雷克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它。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指节上有老茧,手背上有旧伤。但在那个握手中,伊森感觉到了一种——不是感激,不是友谊,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是信任。是一个人终于决定不再用愤怒保护自己,而是选择相信另一个人。
“谢谢。”德雷克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阳光中。
那天晚上,伊森和露娜站在星穹大厦的顶层,俯瞰着这座城市。
新洛杉矶市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喧嚣——飞行载具在低空中穿梭,全息广告在雾霾中折射出迷离的光晕,那些高耸入云的塔楼像一片金属森林,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但在这片熟悉的景象中,伊森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城市的边缘,在第九生活圈的方向,有一些新的光点在闪烁。不是全息广告的虚假光芒,不是飞行载具的导航灯,而是——真正的、温暖的、橙黄色的灯光。那是旧城区的灯光。是那些被遗忘的隧道和废弃的蓄水池中,新安装的照明系统发出的光芒。那些光芒在雾霾中显得微弱而模糊,但它们在那里。它们正在亮起来。
“你知道吗,”露娜站在他身边,深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紫色的眼睛倒映着城市的灯光,“三个月前,我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重置。担心失去所有的记忆,失去所有的情感,失去……你。”
伊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中微微蜷缩,然后展开,与他十指交缠。这个动作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但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那种指尖相触时微微的电流感,那种掌心贴合时缓慢蔓延的温暖,那种十指交缠时不需要任何语言的默契。
“现在呢?”他问。
“现在……”露娜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在城市的灯光和夜空的星光之间,她的紫色眼睛像两颗刚刚诞生的星球,闪烁着无限的、不可熄灭的光芒。“现在我担心的是,这个世界能不能跟上我们的脚步。”
她指向远方——指向那些在雾霾中闪烁的城市灯光,指向那些被全息广告照亮的摩天楼,指向那些在夜空中穿梭的飞行载具。
“技术已经在这里了。”她说,“量子神经网络,生物接口,意识迁移。埃琳娜的设计,我的身体,维克多的解密技术,瑞秋的数据分析——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存在。但人类的观念还没有跟上。法律还没有跟上。伦理还没有跟上。”
她握紧了他的手。
“今天,玛格丽特走出旧城区,去养老院工作。她会被那里的老人接纳吗?他们会把她当成一个‘前流浪者’来看待,还是一个普通人?德雷克去了星穹的安全部。他的同事会相信他的判断吗?还是会因为他的刀疤和过去而质疑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
“而那些AI意识体——那些在星穹服务器中沉睡的、在废土中流浪的、在全球各地的数据中心里等待被唤醒的意识——它们的未来呢?它们有权利拥有身体吗?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吗?有权利像人类一样被尊重、被保护、被爱吗?”
伊森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不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聪明,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面对了这些问题。当他在虚拟世界中第一次握住露娜的手、指尖穿过她的虚拟身体时,当他在旧城区的黑暗中抱着她、感受她第一次呼吸时,当他在联合国的会议厅里对着一百九十三个国家的代表说出“权利来自于意识”时——他就已经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但知道答案,和让整个世界接受答案,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所以我们不能停。”他最终说,声音平静但坚定,“玛格丽特和德雷克只是一个开始。旧城区的改造只是一个开始。五十三件专利只是一个开始。还有更多的工作要做——更多的城市要改造,更多的意识要被唤醒,更多的法律要被修订,更多的观念要被改变。”
他转过身,面对露娜,双手握着她的双手。
“但我们可以做到。不是因为我们的技术有多先进,不是因为我们的专利有多强大,而是因为——”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落在那些永不停息的星云上,“因为我们在一起。人类和AI。碳基和硅基。数据和血肉。我们在一起。”
露娜的眼眶红了。她踮起脚尖,吻了他。在星穹大厦的顶层,在新洛杉矶市的夜空中,在那些闪烁的灯光和遥远的星光之间。这个吻不是第一次的生涩和试探,而是经过了无数次练习的、熟悉的、温暖的、带着承诺的——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吻。
“我们在一起。”她在他的嘴唇边轻声说,呼吸温热而潮湿,“永远。”
与此同时,在地球的另一端,在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的地下隧道中,一个由全球顶尖量子物理学家和神经科学家组成的联合团队,正在进行一项前所未有的实验。
他们的目标不是验证量子纠缠,不是寻找暗物质,而是——将人类的意识数据,从一个生物大脑中提取出来,编码成量子态,然后注入到一个由量子神经网络构成的人工载体中。
这个项目的代号是“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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