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西斜，寒辉如碎银般渐次淡去，天边泛起一抹微弱的鱼肚白，像被墨色浸染的宣纸终于透出一丝微光，将死寂沉沉的小河村从浓黑的夜色中缓缓唤醒。

一夜无眠，屋内的灯火早已燃尽成灰，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顺着破损的窗棂蜿蜒飘出，与清晨的薄雾紧紧交织，将整座空置的旧屋裹进一片朦胧的氤氲里，连墙角的蛛网都显得愈发朦胧。

江亦白率先睁开眼眸，清冷的眸底没有半分熬夜后的倦意，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沉凝。

昨夜残月升空时那股汹涌的妖气，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头——那股近乎癫狂的兴奋，毫无掩饰地朝着屋角汇聚，清晰得不容忽视，那妖物，分明对阿珈有着异乎寻常的在意，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觊觎。

阿珈不知何时已然醒来，依旧静坐在屋角的位置，背靠着斑驳脱落的土墙，双手轻轻环抱着膝盖，红衣的边角被晨露打湿，紧紧贴在纤细的肩头，添了几分与平日张扬截然不同的清冷。

他似是察觉到江亦白投来的目光，缓缓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惺忪与慵懒，依旧是那双澄澈却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软糯得近乎乖巧：“仙师，天亮了。”

这份温顺顺从，与昨夜谈论生死时的淡漠疏离，与妖气汹涌时的异常平静，形成了一种诡异到令人心悸的反差，像一把细针，轻轻刺在江亦白的心头，让他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如同潮水般层层叠叠，挥之不去。

他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颔首，目光扫过屋内依旧沉睡着的弟子——他们眉宇间带着疲惫，却依旧紧握着腰间法器，显然也在暗中戒备，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刚推门而入的陆清身上。

陆清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眼窝微微凹陷，显然也是一夜未歇，身上还带着清晨荒原的凛冽寒气，神色比昨夜更加凝重，连周身的气息都透着几分紧绷。

他脚步匆匆，径直走到江亦白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与凝重：“长老，弟子昨夜带人轮值守夜，全程巡查村落的每一个角落，并未发现妖物的踪迹。只是那股妖气，在残月落下后，便又恢复了之前的隐晦飘忽，时断时续，如同鬼魅般难以捕捉。另外，弟子派人暗中观察了几户丢失孩童的人家，发现他们天不亮就起身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出门劳作，反而死死关紧门窗，屋内隐约有香火气息飘出，味道很淡，却很诡异。”

“香火气息？”江亦白眸色微微一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玉佩，语气清冷，“看来，此事与村民口中所谓的‘神明’，定然脱不了干系。”

此时，屋内的其他弟子也陆续醒来，听闻陆清的禀报，一个个神色凝重，低声议论起来。有人面露焦虑，眉头紧蹙，满心担忧失踪的同门安危；有人满脸愤慨，攥紧拳头，斥责妖物残害生灵、扰乱村落；还有人眼神迷茫，神色无措，不知该从何查起，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再度变得压抑起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江亦白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清冷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我们重点调查丢失孩童的几户人家。陆清，你带两名弟子，我带其余人，分两路前往。切记，态度谦和，尽量引导他们开口，切勿与之发生冲突。无论他们如何抗拒、如何呵斥，都要仔细记下他们的神色、言行，以及屋内的一切异常，不得遗漏半点细节。”

“是，长老！”陆清沉声领命，立刻挑选了两名身手利落、心思缜密的弟子，快速整理好衣物，握紧手中的法器，整装待发。其余弟子也纷纷起身，整理好衣袍，神色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待江亦白的吩咐。

阿珈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红衣在晨光的映照下翩跹而动，如同燃烧的火焰，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快步走到江亦白身边，眼神明亮，带着几分雀跃：“仙师，我也跟你一起去。”

江亦白深深看了他一眼，指尖微动，大乘期的神识下意识地扫过他周身，可依旧毫无异常——没有妖气，没有魔气，没有杀气，干净得如同一张未经沾染的白纸，仿佛昨夜那股汹涌的妖气，真的与他毫无关联。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也好，切记，不可随意多言，凡事听我吩咐，不许擅自行动。”

“放心吧仙师，我一定乖乖听话，绝不添乱。”阿珈笑得眉眼弯弯，眼下的那颗小痣在晨光中格外显眼，乖巧的模样，任谁看了都难以生出半分戒备之心。

一行人分成两路，悄无声息地走出旧屋。清晨的小河村，依旧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中，空气潮湿而阴冷，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味——那味道与昨夜的妖气截然不同，没有妖气的浑浊与阴冷，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虔诚，同样让人心里发沉。

街巷两旁的房屋依旧破败不堪，土墙斑驳，门窗紧闭，偶尔能听到屋内传来细碎的低语声，却没人敢开门探出头，仿佛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一旦露面，便会招来灭顶之灾。

江亦白带着阿珈和三名弟子，率先走向村东头的一户人家——那是最早丢失孩童的一户，男主人姓王，妻子常年体弱多病，丢失的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年仅五岁，眉眼清秀，是夫妻俩的心头肉。可据村民隐约透露，自孩子丢失后，这户人家便再也没有哭过，甚至连一句惋惜的话都没有说过。

走到院门前，只见一扇破旧的木门紧紧紧闭，门楣上挂着一串褪色的红绳，上面系着几枚残破的铜钱，风吹过，铜钱轻轻晃动，发出“叮当”的轻响，听起来像是某种祈福的物件，却又透着几分诡异。

一名弟子上前一步，轻轻叩了叩木门，声音温和而诚恳：“您好，我们是途经贵村的修道之人，听闻家中遭遇不幸，特意来此调查孩童失踪之事，并无恶意，还请开门一见，或许我们能帮上忙。”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原本细碎的低语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慌张地收拾着什么，桌椅挪动的碰撞声、衣物的摩擦声，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过了许久，屋内才传来一个沙哑而警惕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抗拒：“不用了，我们没事，多谢你们的好意，你们还是走吧！”

那声音里，没有半分失去独子的悲痛与绝望，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排斥，仿佛江亦白等人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旦开门，便会将他们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