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是周六。
小松叫了搬家公司。其实没什么大件,主要是些衣服、被褥、锅碗瓢盆,还有前进的书和玩具。我的东西很少,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就装完了。
早上起来,我把家里最后检查一遍。客厅的墙上还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个人都很年轻,笑得有点僵。小松说这个带着吧,我说好。他踩在椅子上摘下来,用旧床单包好,放进纸箱。
前进的房间空了。墙上他贴的恐龙贴纸还留着,一张霸王龙,一张三角龙,张着嘴对着吼。小松说撕了吧,我说留着吧,万一以后回来住。小松看看我,说这房子租出去了,人家肯定要重新弄。我说那就撕吧。
我慢慢撕,贴纸粘得紧,撕下来留了胶印。前进站在门口看,没说话。撕完了,墙上一块深一块浅,像生了疤。
“走吧。”小松说。
搬家公司的人把东西搬下楼,装车。我和前进坐小松的车,跟在后面。车子开动,我从后视镜里看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新租的公寓在公司附近,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很小,但干净。搬家公司的人把东西搬上楼,堆在客厅。小松给他们结账,道谢。
然后开始收拾。小松和前进收拾大件,我收拾零碎。把衣服挂进衣柜,把碗盘放进厨房。新厨房很小,转个身都费劲,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收拾到一半,小松说:“我下去买点水和吃的,你们先弄着。”
“好。”
他走了。前进在卧室整理他的书。我坐在纸箱上,看着一屋子东西,有点茫然。
手机震了。是阿澜。
“搬好了吗?”
“在收拾。”
“需要帮忙吗?”
“不用,小松在。”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地址能给我吗?就……万一。”
我想了想,把地址发过去。
“六楼?”
“嗯,没电梯。”
“锻炼身体。”
我笑了:“嗯。”
“收拾完了告诉我。”
“好。”
小松回来了,买了水、面包、火腿肠。我们简单吃了点,继续收拾。一直忙到下午,才算有个样子。床铺好了,桌子摆好了,锅碗瓢盆归了位。虽然挤,但像个家了。
小松擦了把汗:“累死了。晚上出去吃吧,庆祝乔迁。”
前进欢呼:“吃披萨!”
我说:“好。”
我们在小区门口找了家披萨店,点了披萨、牛排、意面和小吃。小松要了两杯红茶,前进喝可乐。
“来,碰一个。”小松举起杯,“新家,新开始。”
我们碰杯。前进的杯子矮,伸过来碰我们的杯底。
“妈妈,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吗?”前进问。
“嗯,离你学校近,离妈妈公司也近。”
“那爸爸呢?”
“爸爸也住这儿啊。”小松说,“不过爸爸上班远,早上得起早点。”
“哦。”前进低头吃饭。
吃完饭回家,天已经黑了。新家的窗帘还没装,窗户对着别家的楼,亮着灯。前进洗完澡睡了,坐了一天车,累了。小松在洗澡。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客厅。沙发是房东的,旧了,弹簧有点塌。茶几也是,玻璃裂了个角,用透明胶粘着。
手机又震了。
[收拾完了?]
[嗯。]
[还习惯吗?]
[还行,就是小。]
[小好,暖和。]
[嗯。]
[明天周日,你忙吗?]
[应该不忙,收拾一下。]
[那见个面?认认附近的路。]
我想了想,回:好。下午吧,上午要带前进去买点东西。
[行。几点?哪儿?]
[两点,小区门口。]
[好。]
小松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跟谁发信息呢?”
“同事,问搬好了没。”
“哦。”他擦着头发,在沙发上坐下,环视一圈,“这房子是有点小。”
“便宜,离公司和学校都近。”
“也是。”他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没什么委屈的。”我说,“住哪儿都一样。”
他看看我,想说什么,又没说。站起来:“早点睡吧,明天还一堆事。”
“嗯。”
我洗完澡躺下。床是新的,垫子有点硬。小松很快就睡着了,打呼噜。前进和小松一起睡,我单独在隔壁房间。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新家的天花板很白。窗外有车声,有狗叫,和以前那个家不一样。
睡不着。我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路灯亮着,照着一排自行车。远处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招牌,亮着白光。
这是新家了。离阿澜更近,还是更远了?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带前进去超市,买日用品。毛巾,牙刷,洗衣液,还有前进要的笔记本和笔。超市很大,人很多。前进推着车,我一样样拿。
“妈妈,我想吃这个。”前进指着货架上的薯片。
“不行,上火。”
“就一包。”
“半包。”
“好。”
买完东西回家,小松在装窗帘。他站在凳子上,踮着脚,有点吃力。我过去扶凳子。
“左边高点……对,好了。”
窗帘装好,是淡蓝色的,印着小花。拉上,屋里暗了,安静了。
“好看。”我说。
“随便买的,先将就用。”小松跳下凳子,“中午吃什么?”
“煮面吧,简单点。”
“行。”
中午吃完面,小松说下午要去公司加班,有个急活。我说好。他换了衣服走了。前进在房间写作业。
我收拾完厨房,看看时间,一点半。
该出门了。
我换了件衣服,对前进说:“妈妈出去一下,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前进头也不抬:“哦。”
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阿澜已经到了,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今天穿了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见我,笑了笑。
“来了。”
“嗯。”
“走吧,一起转转。”
我们沿着街走。新家这边是老城区,路窄,树多。两边是各种小店,卖菜的,修鞋的,五金店,还有几家小饭馆。
“前面有个菜市场,东西便宜。”阿澜指着前面,“再往前走,有个小公园,不大,但有健身器材,早上很多人。”
“嗯。”
“你上班往这边走,过两个路口,右转,就到了。”
“好。”
我们走到小公园。确实不大,就几棵梧桐树,一个亭子,几组健身器材。有老人在下棋,有妈妈带着孩子玩滑梯。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还习惯吗?”阿澜问。
“还行,就是有点不真实。”我说,“像在做梦。”
“住几天就习惯了。”
“嗯。”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玩闹的孩子。
“小松对你好吗?”阿澜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挺好的。”
“那就好。”
“你呢?”我问,“你……好吗?”
“老样子。”她说,“画画,跑步,偶尔见见朋友。”
“吴可呢?”
“她老样子,但是……挺靠谱的。”
“那就好。”
又没话了。但这样的沉默不尴尬,很舒服。
坐了一会儿,我说:“该回去了,前进一个人在家。”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几步路。”
“送你吧。”
我们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
“就到这儿吧。”我说。
“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乔迁礼物。”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对耳钉,小小的,金色的,做成叶子的形状。
“太贵重了……”我说。
“不贵,收下吧,”她说,“觉得适合你。”
我看着那对耳钉,叶子很精致,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顿了顿,“下次见。”
“嗯,下次见。”
我看着她转身走了,才走进小区。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走远了,风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
回到家,前进还在写作业。我进房间,把耳钉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放进抽屉最里面。现在不能戴,小松会看见。
晚上小松回来,带了个小蛋糕:“庆祝乔迁。”
我们三个人分了蛋糕。前进很开心,吃得满脸都是奶油。小松看着我,说:“今天辛苦你了。”
“你也辛苦。”
“新家慢慢收拾,不着急。”他说,“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嗯。”
夜里,我又失眠了。听着隔壁小松的呼噜声,听着窗外偶尔的车声。新家的夜晚,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想起下午和阿澜坐在公园长椅上的时候,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暖的,软的,像一层薄薄的被子。
也想起她送我的耳钉,叶子形状的,小小的,安静的。
我把手伸进枕头底下,那里藏着她上次写的便签:“搬哪儿都行,我找得到。”
找到了,然后呢?
我不知道。
但至少,在这个陌生的新家里,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我知道有个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想着我。
这就够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