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鲁和鸡冠花在那棵高大的水曲柳树上足足等了一个上午,没有见到老稻草人的踪影,阿鲁心想智叟大概又被什么事情牵绊了,于是干脆不再等下去,和鸡冠花一起先行上路了,他是生怕狼群不在呢。他哪里知道,稻草人无法涉水通行,走南线过不去东南溪流,中线有月牙湖阻挡,所以下脉桥根本不是必经之路。智叟每次去往东部混交林,走的都是北线,先跨过界河西桥,再沿界河北岸一直向东,在北部溪流与界河交汇处通过河口——那儿有几棵倒木正好横在溪流上——然后转向南进入混交林。
阿鲁的计划是沿南部山冈一直向东,过了岩峰峡谷就是东南溪流,这是跟着比干进入大脚印时走的路线,找到东南溪流再想办法渡过北岸,就进入东部混交林了。只是按时间推算,等到了那儿时肯定已经是夜里,阿鲁不敢在夜里进入狼群驻地,他知道那非常危险,所以,他想还是和鸡冠花一起先到月牙湖西岸去吧,那儿有草房子,本来就是给临时到这一带活动的稻草人准备的营地,等第二天早上再去东部混交林。其实,那个时候阿鲁心里已经有点害怕了。
到达月牙湖西岸的时候,天早就黑了,对岸混交林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声。本来,阿鲁和鸡冠花跟着比干长途跋涉历练了这么久,对在黑夜里行走早就习以为常,旷野中传来各种野兽的叫声是最平常不过的事。但这会儿,这些狼嚎声却使他们毛骨悚然,嚎声里夹带着悲愤、控诉、发誓等等各种各样的情绪,似乎就是在冲着他们俩嚎叫的、他们正身处群狼的包围之中。两人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奔跑起来,逃也似地一头撞进了一座草房子。
黑魆魆的草房子里,靠墙似乎站着一排稻草人,阿鲁和鸡冠花终于感到心里踏实了一些。阿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鸡冠花想跟稻草人打招呼,却发现这些稻草人一动也不动,更别说回话了。一见这情景,阿鲁心中又开始疑惑起来,草房子外的狼嚎声还在不断传来,那些站成一排的稻草人又不像是稻草人了,倒像是一尊一尊狼的雕像,是和外面那些嚎叫声相呼应的。
都说“没心没肺”的人胆子大,看来这话是真的,和阿鲁比起来,鸡冠花胆子就大一些。墙角站着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看不清,他干脆走过去凑近了看,还用手去摸,果然摸出那是些什么了,“是废柴。”他说。
一听说是废柴,阿鲁就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起身也想去看看到底是不是废柴,却不料脚下被什么东西一拌,又摔倒了。这回他凭感觉就知道,那是些该死的草绳子。被废柴吓倒已经够丢人的了,又让草绳子给绊了一跤,他的气不打一处来,爬起身来一脚踢开草绳子,转身就把那些立着的废柴一垛一垛全推倒在地。
鸡冠花默默地蹲下身去,摸索着解开捆着一垛废柴的草绳子,废柴散开了,全是些碗口粗的枯枝,“一定是建草房子时留下的。”他说。
阿鲁自己默然了一会儿,也蹲下身来,和鸡冠花一起摸索,他摸到的是鸡冠花那双粗糙的手。他是故意摸到的,他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让鸡冠花紧张了,心里很难过。他是来帮助稻草人的,他一直都希望鸡冠花和稻草人们过得好好的,可他却让鸡冠花紧张了。“那是一个稻草人,我摸到他的手了。”他说,当然,他这么说也是故意的。“你摸到的是我的手!”鸡冠花大叫起来。“是吗?让我看看这到底是谁的手。”阿鲁顺着鸡冠花的手一直向上摸,摸到了鸡冠花的肩膀,一把将鸡冠花推倒在散开了的废柴上,自己也趁势倒了下去。两个小稻草人倒在一堆废柴上“咯咯咯”地开怀大笑起来。自从离开村子以后,他们各自都设想过自己和对方无拘无束地在一起的情景,但一直都没有实现,不是没有机会,是他们之间似乎存在某种隔阂。
“你睡吧,我听着动静呢,要是狼来了,我们身下有的是木棍。”闹了一阵之后,鸡冠花说。稻草人不用睡觉,他的意思是他来负责警戒,让阿鲁好好睡上一觉。
“不能用木棍对付森林狼,要是他们来了,你就把我送给他们吃了吧。”阿鲁是真心的,这会儿他正沉浸在他的自我牺牲精神中呢,自然是没有被狼吃掉时的疼痛感的。他也睡不着,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他的“钓粑神”伙伴们像这样躺在一起海阔天空了。
两个小稻草人在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中聊了一夜。他们聊村子里的事,聊稻草人大赛,聊铜筋铁骨的比干,聊足智多谋的智叟,聊女娲,聊年兽,聊稻草人的命运……阿鲁最后还是聊睡着了。直到天麻麻亮,狼嚎声渐次减弱,他又醒了,一骨碌坐了起来。他在倏忽一觉中获得一种灵感,又要发挥他的手工特长了。
阿鲁让鸡冠花帮着把枯枝运到月牙湖边,将碗口粗的枯枝一排竖、一排横地用草绳子捆在一起扎成木排,又将两扇木排重叠绑紧,一艘足可乘坐四个稻草人的正方形木筏就做好了。
太阳还在对面树林里酝酿着如何释放今天的光芒,阿鲁和鸡冠花已经合力将木筏推进了水里,一人找了一根趁手的枯枝当浆,将木筏划向对岸。
月牙湖水是流动的,阿鲁和鸡冠花从湖面西北岸出发,当他们终于靠岸时,木筏已经是在湖面的东南角了。阿鲁用一条草绳子将木筏在岸边拴好,就和鸡冠花一起进了林子。
树林里光影斑驳,阿鲁想象着森林狼会从哪棵树后面闪身出来,猛地扑向自己,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是狼扑上来他就站着不动,鸡冠花就在旁边,他能跟狼说话,只要跟狼说上话,狼就不会二话不说上来就咬一口,这一点早就在跟野狗对峙时应验过了。
两人越走越深入,不知道离开月牙湖边有多远了,只是凭透过树木枝干直射过来的太阳光,还能判断出方向。
树林里到处升腾着淡淡的雾气。不远处一片枝叶繁茂的矮橡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阿鲁和鸡冠花急忙藏到一棵粗大的红松背后。矮橡树丛的动静越来越大,眨眼的功夫,一头野猪狼奔犬突地喘着粗气朝两人藏身的方向跑来,在快要接近红松的时候折了一个弯,向右边的密林奔突过去了。还没等阿鲁和鸡冠花收回目光,矮橡树方向又是一阵唰唰唰的响动,几条黑影划出无数个连续的弧度,跳跃着迅速从阿鲁眼前闪向了右侧。一道黑亮的目光像相机镜头一样在阿鲁眼前闪了一下。
右侧密林里立即传来乱糟糟的扑腾声、短促的喘气声和野猪尖厉凄惨的嚎叫。接着,声音就慢慢消失了。
阿鲁觉得自己扶着树干的手在发抖,他看着鸡冠花,鸡冠花也在看他,好像在问我们该怎么办,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在不知该如何才好,后背忽然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前胸就贴在了树干上,背上有两个爪子在有力地抖动,一阵热烘烘带着腥臭的气体就从后脖子传进了他的鼻孔。阿鲁没有动,更不敢回头,姐姐曾经吓唬他说,人在荒野中行走时,要是突然有一双手从背后搭在你的肩膀上,那一定是狼,这时千万不能回头,只要你一回头,狼就会一口咬断你的喉咙。他偷眼瞄向身旁的鸡冠花,等待鸡冠花开口与狼说话,但他发现鸡冠花同样被一匹公狼死死摁住,前胸跟红松树干贴得更紧,脑袋正朝向自己,脸也贴在了树干上,不知是紧张还是被压得太紧的缘故,根本说不出话来。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右侧密林那边传过来,好像刚才那些狼全都过来了,就站在他们身后仰头看着。他们不发声,表明他们的注意力在食物上,阿鲁快要绝望了,不知道这些狼刚才吃饱了没有,那头野猪那么大,应该是够他们吃的了,可谁知道呢,狼有那么多,也许他们还要给其他狼带一点回去……这样僵持下去,自己就要成为狼的早餐了,鸡冠花的命运也好不了,那两个被年兽残害的稻草人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附近响起一声奇怪的狼嚎,听起来像是一头饿着肚子的狼发出的嚎叫声,阿鲁心想自己不幸猜对了,身后这些狼就是在等自己没吃上早餐的同伴呢。就在他闭上眼睛等着被撕碎时,背后的狼把他放开了。他朝刚才那声狼嚎的方向转过头去,只见智叟背靠着另一棵红松坐在地上,所有的狼都围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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