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腊月里,快过年的一个晚间,阿云的肚子很大了。阿娘进了她的屋子,坐在油灯微弱的光亮里,阿娘说,两个月了,人回不来了。她说阿云嫁进来还不满一年,不能让她在这里耗一辈子。她告诉阿云,等肚子里的娃生下来,不用留在冼家,要是有合适的男人,冼家会凑出来一点聘礼,让她再找个好人家。
这个从千里以外长江江畔来的姑娘,泪眼婆娑地听完了婆婆的话,她说:“阿娘,我要陪你一起等,哪也不去。”
阿娘摇摇头说:“你还这么年轻,以后还有自己的日子过。”
阿云的眼泪掉到衣襟上,她用袖子擦干眼角,再次摇了摇头。“我和阿俊成亲不到一年,一直把你当我自己的亲娘。我娘走的早,以后没了阿俊,我们就是母女。”
从那之后,阿罗家就剩下三个女人。阿罗还是每天早上往后山跑,阿娘从来不拦她,她一直跑到胡家的人来接亲那天。
阿罗出嫁那天,天阴着,没有下雨,也没有太阳。唢呐吹着,呜哩哇啦,胡万才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等在阿罗家的院门前。喜婆扶着阿罗一步步走上了轿子,轿帘放下的时候,阿罗想掀起盖头再看看阿娘和家里的院子,又想到喜婆说盖头不能自己掀开,会犯忌讳。她就偷偷地吹了一口气,红色方巾起落的影子里,她看见那棵橄榄树逐渐远去了。
阿罗嫁到胡家半个月了,只除了三天回门,再也没回过北山村。她时时想着阿娘过得怎么样,又忧心阿云最近就要生产,不知道是不是顺利,难免就有些丢三落四,毛手毛脚。第一次婆婆没说什么,第二次被剜了一眼。等到嫁过来的第五天吃饭时,她筷子没拿稳,掉在桌面上,婆婆伸手过来,在她手背上狠狠敲了一下。被敲的时候,阿罗虽然疼,更多是被吓了一跳,不明白怎么回事,慌忙捡起筷子,朝婆婆局促地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一桌人没有人说话。
胡家除了老大胡万金,老二胡万才,还有一个比阿罗小了五岁的胡万凤。胡万凤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被养的娇纵任性,随心所欲。不情愿叫阿罗嫂嫂,经常诶诶的唤她。
胡万凤叫道:“诶,我把这件衣服洗了。”
阿罗笑着点点头,接过那件衣服放在木盆里,打算一会拿到水边一起洗。
自从进了胡家,阿罗每天睁开眼睛便要干活,烧火做饭、挑水、打扫院子、喂鸡,从早忙到晚。
阿宝从小没有娘,阿罗觉得他很可怜。回门的时候,阿娘特意让她给阿宝带了一只出生不久的小兔子,红眼睛,毛茸茸的。阿宝特别喜欢,经常蹲在装兔子的陶瓮边一边喂它吃草一边自言自语。今天吃过早饭,阿宝把兔子抱到院子里的地上,学着兔子一蹦一跳,和它比谁跑得快。
胡万凤出门的时候,被兔子挡了道,一脚给它踢开了,兔子在地上滚了一圈,发出一声叫。
阿罗家虽然是猎户,她还是觉得不能这样对待阿宝的宠物,犹豫了一下,她轻声地对胡万凤说:“你踢它做什么。”
胡万凤撅起嘴瞪着阿罗,什么也没说。
阿罗洗完衣服回来,还没走进院子,便听到阿宝的哭声。等她加快脚步走进院子,就看到胡美凤用一根细麻绳系在兔子的脖子上,那只兔子还没成年人手掌大,脖子被绳子紧紧缠住,胡美凤拉着绳子的另一头,在地上来回拖着走。
兔子的脸上、四肢的绒毛都被磨秃了,被磨出了血,发出刺耳的尖叫,就像是婴儿的哭声。
阿宝在旁边哇哇大哭,想要阻止胡万凤的动作。“姑姑,姑姑。别拉。”
阿罗看到眼前发生事,皱紧眉头。她说:“万凤,兔子还小,经不住这么拉。”
胡万凤转过头看她,嘴角翘着,她用女童脆生生的声音说:“你才来几天,就管起我来了?”说完,胡万凤把手里的绳子扔到地上,从阿罗身边走了过去。
下午婆婆从外面回来,阿宝拉着奶奶去看了奄奄一息的小兔子,哭着说:“姑姑踢它,还用绳子拉,它要死了。”
婆婆刚刚去衙门交粮,说是北边不太平,粮税又加了一成,回来一路上都在骂。看到眼前的事,就对胡万凤说:“万凤,你明年就十二岁了,也要开始相看人家,最近收收心,学学女红,给自己缝件衣服什么的。”
胡万凤听了娘的话,嘴一撇回答说:“知道了,知道了。”
这天晚上,阿罗发现箱子里自己最喜欢的那件桃红色的绢布褂子,被人在胸口戳了一个洞。入睡前,她拿给丈夫看,对方只嘟嘟囔囔地说缝一缝再穿,就熄灭了油灯,翻身盖上被子。
阿罗躺在床上,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想到这件衣服是去年一家五口进城扯的布料,那时候阿爹、阿娘、阿哥还有阿云都在身边,阿云刚有喜,胡家也刚下了聘,邻居都说他们家是双喜临门。又想到阿爹、阿哥杳无踪迹,家里只剩下阿娘和阿云两个女人,必然多有不便,即使原来还剩几个钱,也撑不了多久,阿罗不由替她们担心。
想到现在自己嫁入胡家,身不由己,不能时时回去看看,还要一天到晚地干活,阿罗心里又感到委屈。眼泪就越发的停不住,一颗一颗的落到了枕头上。
那之后又过了七八天,吃过早饭,阿罗和婆婆细声细气说:“我嫂子应该生了,我想回家看看。”
婆婆斜了她一眼,指了指前一天一家人换下来的衣服说:“你回去了,这些衣服谁洗?”没等阿罗开口,她又补了一句:“回家看看,回什么家?现在这里才是你家。”
阿罗不敢再说别的,埋着头把那盆衣服端到了水边。
第二天上午,婆婆看到家里柴剩的不多了,和万凤、阿罗两个人说:“一会儿你俩林子边捡一些柴回来,先用着,等明天万金下衙,我再让他去砍。”
胡万凤把手里那块缝歪了的布放下,说:“我不和她去,让她自己去。”
婆婆说:“让你去你就去。去了我给你五文钱。”
胡万凤这才嘻嘻笑着点头:“这还差不多。”说完也不等阿罗,噔噔噔地跑出门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林子边。离着不远不近,各自捡着干柴,谁也不说话。
“阿罗,阿罗。”阿罗听到远处有人叫她。
她直起身,发现是北山村的货郎,他挑着个扁担往这边走来。阿罗问:“大叔,到这边卖货?”
货郎说,你阿娘让我给你托个信,昨个半夜你阿云嫂子肚子发动了,早上我出门的时候还没生出来,稳婆说胎儿有点大,不好生。
阿罗有些手足无措,她手里一直攥着一把柴,紧张地问:“那怎么办?”
货郎说:“能怎么办?你又帮不上。”
阿罗又问,阿娘还说什么了。货郎告诉她,没别的,就是让她不要担心。
阿罗放下柴火,往看热闹的胡万凤那边走了几步说:“万凤,我要回去看看,你帮我和娘说一声,我看看就回来,不耽误做晚饭。”
两个村子离得不近,好在阿罗认得路,她跑得急,天又热起来,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家,一头一脸的汗。还没进院子,远远就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哭声洪亮,和阿哥一样的大嗓门。
阿罗站在门边,喘着气问:“阿娘,是男孩还是女孩?”
阿娘看到女儿,吃了一惊,问:“怎么回来得这么急?你和婆家打招呼了么?”
阿罗点点头,又问:“到底是侄子还是侄女?”
阿娘把怀里的婴儿往前递了递,笑着说:“女娃,女娃。阿罗,你有侄女了。”
阿云躺在床上,已经睡了过去。婴儿也被阿娘哄睡了,胖乎乎的,小小一团,放在阿云枕头边。
阿娘给稳婆包了红包,让阿罗帮忙送人出门。稳婆笑着说:“阿罗,你家比别人家吃的好,这娃也长得大。”
阿罗没见过刚出生的婴儿,好奇地问:“娃长得大不好么?”
稳婆说:“娃长得大,就不好生,当娘的要遭罪。”
“小的婴儿不容易难产?”
稳婆说:“小的好生。”她把红包揣到怀里,又补充了一句:“阿罗,你要是想生娃,听阿婆劝,等过两年再生。女人过了十八,生娃才有力气。”
阿罗红着脸没接话。等稳婆走远了,她突然想到阿棠。阿棠生阿宝的时候过了十八岁,阿宝又是小小一个,可阿棠还是没了。
阿罗转身走回屋里,阿娘抬头端详她,嘴里问:“看你出了这么多汗,喝点水。饿不饿?要吃点什么?”
阿罗说:“阿娘,别忙了,昨晚没睡吧?”她把阿娘推到椅子上,说:“你歇一会,我去做饭。”
等饭烧好了,阿罗匆忙吃了几口,就说要回去。两个村子走路要一个时辰,日头转了西,阿罗怕回去晚了,婆婆生气。
阿娘一脸不舍,也知道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只能说:“回吧,回吧。路上小心。”送到院门口,又担心婴儿,没有再往前走,不停叮嘱:“多干活,多听你婆婆的话,不要使小性子。下次和万才一起回来。”
阿罗回去的路上,是哭着的,她也说不清为什么,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只觉得眼前的路被糊住了,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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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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