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罗自己走回了村子，影子拖在身后。进到村子的时候，到处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在叫，阿罗没有仔细听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吵闹。

进了院子，她发现胡万凤的房门紧紧关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院子里装着菜的筐倒了，斜斜滚出好远，像是被人撞的。阿罗没当回事，她把篮子提到灶房，准备做今天的晚饭。因为过节，比平时要多烧几道菜，她得快点开始。

刚把肉切好，鱼腌上，院外响起了女人的哭声。那哭声声嘶力竭，不禁让阿罗放下手里的活计。她又听了一会，分辨出哭声里夹杂着“我的儿啊”，“还这么年轻”的话声。

她擦了擦手，从灶房出来，走到院门前，打开院门。外面很多人，有男有女，还有外村来的。她问了问离得最近的一个面熟的大婶怎么回事。

那个大婶正背对着阿罗看热闹，听到问声，就回头告诉阿罗：“刘家那个女娃淹死了。”

女儿淹死，刘家报了官。

有人觉得是意外，说是河边地滑，没踩稳掉河里了。现在河深，不会游泳的掉进去就没命。有人反驳，说年轻小姑娘怎么会走到河边？今天大部分人都去看龙舟，龙舟在另一边和邻村交界的河里，她为什么会自己到林子边的河？有人想起来白天看到过小姑娘，说她不是自己一个人往那边走，还有另外两个姑娘。提出这个说法的人立刻被人七嘴八舌地围住，让他回想另外两个姑娘是谁家的。他说一个是咱村里黄老二的女儿，另一个他不认识。

这时候有人说去问黄老二女儿啊，话音刚落，看热闹里就有人撒腿跑去向里正汇报。里正正陪着县里下来的县尉，仵作已经验了尸，说人确实是淹死的。至于为什么会淹死，要进一步调查。

黄老二家的女儿被叫来，问白天的情形。她说：“是周家公子的表妹来邀刘妹妹一起去踏青，刘妹妹让我一起陪着她。”

刘姑娘带了绣好的荷包，想让周表妹帮忙转交给周公子。几个年龄相当的女孩一起玩了会，就说一起去看龙舟。走到一半就看见胡万凤等在路边，胡万凤说想和刘姑娘说说话。

黄老二女儿说：“刘妹妹让我俩先走，说她说完话就来。”

胡万凤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来。阿罗做好了饭，婆婆让阿宝去叫姑姑吃饭。一家人坐在桌前举着筷子等了好一会儿，胡万凤才开了门，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阿罗看了看她，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吃饭的过程中，胡万凤少见的不太说话，她平时最爱吃的鱼也只吃了一口。

吃到一半，有人来敲门，说让胡万凤去回个话。婆婆嗔怪地问：“回什么话？”

来人说去了就知道。

胡万金说：“我和你们一起去。”

婆婆说回来再吃，她带着一儿一女走出去。让阿罗留在家里看着阿宝。当晚他们回来，也没让阿罗把饭热了重新端上来，阿罗也没问怎么回事。

第二天上午，阿罗要洗一家衣服的时候，习惯地每件衣服都抖一抖。一个荷包从胡万凤换下的衣服里掉了出来，没等她看仔细，胡万凤一把捡了起来。她说：“别乱动我的东西。”

当天阿罗是自己一个人洗的衣服，往常作伴的吴姓媳妇没出来，她要操持小姑子的葬礼，刘家的人都陷在忧伤里。洗完衣服往回走的时候，听到有人说周家来人祭拜了，又有人说周家取回了婚贴。

回到胡家，阿罗把洗干净的衣服，一件一件从盆里拿出来，用力甩一甩再挂到绳子上。因为心里想着事，挂完最后一件的时候，冷不丁被趴在窗户边上的胡万凤吓了一跳。

胡万凤只把头探出窗外，静静地看着她，一双眼睛好像在观察又好像在监视。

阿罗心里说“有病啊”，脸上并不表现出来，只转身回了灶房，继续忙自己的事。

当天晚上，胡万才在枕头边打着鼾，阿罗半睡半醒之间，听到门外面窸窸窣窣。她蹑手蹑脚的爬下床，光着脚走到门边，趴在门缝往外看。

她看到一双眼睛。

门外被月亮照得冰冷一片，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点光也没有。阿罗的心咚咚咚地跳，她一下子不知道那是谁的眼睛，只能先躲开门缝，背轻轻靠在门板上。过了一会，门外响起了慢慢走远的脚步声。阿罗蹲了一会，才又往外看。她看到胡万凤屋子的门开了，又关上。阿罗站起身，搬来一把椅子抵在门后，才爬回床上。

胡万才还在打鼾。

又过了一天，阿宝被婆婆带出去，说是要给私塾先生看看，是不是可以开始读书了。

阿宝说：“婶婶，我不在家，你要帮我照顾兔子。”

阿罗拎着一个竹筐，出门给兔子挖草。走到那片兔子爱吃的芒草地时，她四下望了望，没看到人。她又继续沿着林子边缘往前走，再往前就是刘家姑娘淹死的那条河。

她走到河边，蹲下身查看河岸的碎石和芦苇。天已经很热了，芦苇长得很高，一丛丛的，叶子又宽又长。她把竹筐随手放在岸边，站起身又沿着河岸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块大石头上停住了脚，这里光秃秃的，水面比别的地方窄了很多，深不见底。

“你在看什么？”胡万凤的声音传来。她从树后走出，走到离阿罗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阿罗愣怔一下，说：“没看什么。”

胡万凤又往前走了一步，轻声问：“你想不想知道她怎么死的？”

阿罗看着她，没有说话。

胡万凤说：“就是这样。”话音还没落，她的双手已经狠狠推在阿罗身上，阿罗一下子从大石头上滑了下去。

水很深，阿罗整个人没进水里，冷不丁被呛了一口水。她假装扑腾挣扎，头伸出水面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才又沉到水里。从水下往上看，胡万凤站在石头上，低头看着水面。阿罗潜在水下面，顺着水流游出一段，在一个浅滩处爬上了岸。

胡万凤发现她不见了，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边走边看。等她看见阿罗浑身湿透站在岸边上时，胡万凤脸色一白，转身往林子里跑。她跑的方向正是那棵老樟树，树上的马蜂窝还挂在树干上。

阿罗弯腰捡一颗河边的石头，追了几步。

胡万凤回头看的时候，以为阿罗要用石头砸她，跑的更卖力了，什么也不顾。

阿罗停下，用力把手里那块石头掷向樟树。石头砸在挂着马蜂窝那根枝干，树枝猛地一晃，马蜂窝炸了。黑云般的群蜂扑向树下不远的胡万凤。

胡万凤惊叫着，哭喊着，挥舞着双手，摔在地上打着滚。

有几只马蜂往阿罗这边飞过来。阿罗两步跑回河边，捡起那个本来要装兔子草的竹筐，扣在头上，蹲在河水里，一只手紧紧扒着河边的芦苇。

阿罗在水里蹲了一会，等再听不到嗡嗡声时，才慢慢把竹筐从头上拿掉，从水里上来，她远远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影。阿罗走回那片芒草地，拔了一些草，装了半筐，身上的衣服被半晒半吹，不滴水了，便径直回了胡家。

下午，婆婆带着阿宝回来。阿罗已经洗过了澡，换了衣服。

阿宝偷偷和阿罗说：“先生没收我，说我还太小，让我过一年再去。”说完，阿宝嘴里发出“吼吼哈哈”的声音跑去看兔子了。

等胡万金从外面回来，婆婆和他抱怨，说他天天出去鬼混，也不说给自己儿子启蒙，也不说再找一个女人回来。胡万金被念得不耐烦，说了一句：“不在家吃了。”就转身走出门去。

阿罗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只在灶房忙着烧火做饭。等饭做好了，婆婆才想起来问女儿去哪了，几个人都摇了摇头。

傍晚，村子里有人从林子里经过，发现了昏迷不醒的胡万凤，到胡家来报信。等婆婆带着胡万才和阿罗走出去的时候，几个相熟的人已经抬着胡万凤走到了村口。村里人围了过来，他们看着架子上的胡万凤，脸上红肿一片，一些地方已经溃烂，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他们的声音高高低低，互相询问是怎么回事。

婆婆说：“快抬到家里。”

胡万凤又被几个人抬进了她自己的房间。更多的村人听说出了事，纷纷围在胡家里外，知情人述说着胡万凤的惨状。有人挤到门口就为看一眼，看到了又撇开脸去、有人站在外面说他认识的某个人也被马蜂蛰过、有人只默默听着，唉声叹气。

很快，郎中来了。郎中说：“蜂毒入体，看造化。”

听了这话，婆婆的脸色一下子惨白了，她颤抖地接过郎中开的药方，让阿罗赶紧烧水煎药，又让家里的长工把阿罗的公公和胡万金找回来。

胡万凤昏迷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她再没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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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