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飘起雪花。
这是今年兴川市的第一场雪,迟迟地降落在元旦的前一天。
田苗理从医院门诊部出来,扑面的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雪花被刮在她脸上,跟撒了把盐一样疼。
她紧了紧羽绒服领口,没有多停留,手里的报告折了几下随意塞在口袋里,呼出一口白雾,快步往户外停车场走。
从公司狼狈离开,这两年赚来的钱全部给了公司。
唯一留下的,是她毕业之前自己攒钱买的这辆小电车。
她已经远程打开了车内空调。
坐进去,冻僵的脸被暖风一吹开始发痒,田苗理不在意地揉搓两下,从羽绒服口袋里重新掏出那几张报告,又仔仔细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
三个很小的胃息肉,折磨了她将近一年的时间。
她很清楚这三个息肉是怎么来的。
做美食博主——或者说吃辣大胃王的这两年,她就没有一顿饮食正常过。
常人难以忍受的辣椒、吃惊的食量,三天一顿饭、以及不规律的作息,都是这场病的罪魁祸首。
她甚至应该庆幸,只是长了三个息肉而已。
田苗理等浑身都暖和起来,才脱掉笨重的羽绒服,跟那几张报告一起扔在后座。
然后系好安全带,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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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苗理开车回到出租屋,上楼的时候,同公司另一个博主核糖给她打来了电话。
“阿苗,你去医院看了吗?没事吧?”
“没大事,但是要做手术。”田苗理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说:“你下周一能不能空一天工作,陪我去医院?”
她在这个城市就核糖一个好朋友,如果她都没时间的话,田苗理会考虑撑到回老家再做手术。
“有时间有时间,”核糖赶紧说:“我直播的时候跟粉丝说一下停播一天就好了。”
“嗯,谢谢你。”田苗理换好鞋子,脱掉羽绒服。
她听见核糖犹犹豫豫地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听说的,真的是听说,老板要告你,跟你追责,估计还要让你赔钱。”
听完,田苗理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检查报告掉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响声。她难以置信地问:“可是我已经把账号和钱都还给他了,这样还不够吗?”
“老板那种法外狂徒,根本不跟你讲道理的。”核糖声音越来越小,田苗理听见明显的脚步声,对方换了一个环境,才敢继续开口:“女怕入错行,咱们错就错在选错了公司,可是他要是铁了心跟你耗下去,你以后在这一行就干不了了。”
田苗理气得浑身冒冷气。
上个月,公司瞒着她给她报名了一个线下大胃王挑战,一分钟吃完五两的爆辣米粉。
在田苗理不知情的情况下,她要参赛的消息被营销号传遍全平台。
不少人等着打假这位近两年火起来的新晋网红吃播。
田苗理被舆论推着上场。
她知道,她应该为了工作,为了账号流量,为了自己以后的发展,为了吸引更多粉丝,吃下那碗米粉。
可那天她坐在桌子旁,看着比她脸都大不知道几倍的碗,闻着红油和辣椒刺鼻的味道,她胃里只剩下一阵痉挛——田苗理现在认为是拜那三颗息肉所赐。
挑战的一分钟计时已经开始,她却握着筷子迟迟没有动作。
弹幕的粉丝都说她在展示容错,但只有田苗理本人知道,她是真的吃不下去。
最后,她一口没动,反而捂着嘴跑去昏天暗地地吐了一场。
刚好,她吐掉的是上飞机前为了拍视频吃下去的超级麻辣大餐。
这一吐,吐出了网红大胃王阿苗假吃,催吐的热搜。
公司迅速发声明撇清关系,表示阿苗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生怕影响同公司其他网红。
田苗理第一时间发视频解释,是最近胃不舒服,加上舟车劳顿才吐,可收效甚微。
假吃催吐的title一旦贴在一个吃播的身上,不管真假,很难甩掉。
最后,连一开始帮田苗理辩解的粉丝都逐渐倒戈。
舆论不断发酵,田苗理看着账号后台一条条的私信,想起那盆米粉。
她原本做账号,只是想分享美食,什么时候,她变成了一个顿顿变态辣的大胃王猎奇博主。
这不是她想要的。
田苗理决定做一次硬骨头。
她没按公司要求的去重新挑战,也没有回应网上引起的大规模网暴。
她只是想逃避那一碗米粉,或许自己坐实假吃,公司会看在这条路再也走不通的情况下让她换个赛道。
没想到会引发巨大的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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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糖只能在田苗理做手术那天陪着她,她最近压力也很大,公司要求她一个月要涨粉五万,如果不够就要扣钱。
田苗理躺在病床上,看见她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要不你也离开吧。”田苗理劝她:“你现在只是做简单的美食探店,等数据上不来,迟早会被公司逼着走我的老路。”
“我拿不出那么多解约金。”核糖说:“而且我留下来起码还能赚钱,离开这里,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核糖跟她一样,是小县城出来的,但田苗理起码读了本科,而核糖只有初中学历,想再找一份工作不容易。
田苗理叹口气,也知道对核糖来说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你以后想走,可以来找我。不过我还是想劝你尽早离开公司,自己单干也比被公司吸血强。”
核糖咬着嘴唇,还是没下定决心:“我再想想。”
再出院已经到一月底,田苗理很快打包了自己全部的行李。
小电车的二排座位放倒后,腾出不少空间。
她把东西全部塞到车后面以及副驾驶,小小的车内瞬间被各种箱子和蛇皮袋挤满。
她被公司赶走了,解约时才知道竞业协议要求她不能再从事相关行业。
既然这样,她干脆离开这座超一线城市,回老家去,留在爸妈身边,好好养病。
车内蓝牙连接了手机,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在高速入口等待取卡。
“走到哪了?”
“上高速了。”田苗理探出半个身子才够到自助取卡的按钮。
“晚上想吃什么?”妈妈说:“昨天姨姨送来一袋新小米,给你熬锅米汤溜个馍馍炒个土豆丝。”
“行。”田苗理把卡片放在扶手箱里,关上车窗。
“能不能吃土豆丝了?刚做完手术,医生有没有说忌口?小米粥能喝吧?”
“能吧。”田苗理含糊道。
妈妈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清晰起来:“还是等你回来妈妈给你和上点软的面,去姥姥家拿饸饹床给你弄碗饸饹吃,面吃不坏人。”
“我有个电动的,待会我带回去。”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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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川市飘着大雪,但老家县城只是温度低一些。
田苗理到家的时候是傍晚,妈妈早就等在小区门口,又是指挥保安抬杆,又是朝着田苗理的车跑。
田苗理把副驾驶的东西又往车后面塞了塞,终于腾出一点位置,让她上车。
妈妈打开副驾驶门坐进来,给车厢内带入一阵清冽的冷气。
田苗理闻到心安的熟悉味道。
“快回家,等着你那个电动机器下面了。”
“行。”
直到坐在餐桌前,烤着暖气,吸着面条,田苗理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回家了。
远离她以前被百万粉丝追捧的生活,远离重油重辣的饮食,就安安静静地吃完面前一碗正常份量的面,田苗理想这一天已久。
“够不够吃?不够妈妈再给你煮些。”
大概是被热气熏的,田苗理眼眶湿润,她吸吸鼻子,说:“不用了,能吃饱。”
妈妈从厨房也端了一碗面出来,坐在田苗理对面:“乃格兰货老板,以前叫你吃的是甚饭了,他自己怎不吃。”
“好吃的。”田苗理轻声说。
“辣椒好吃个甚,我跟爸爸都不待见吃辣,就你待见?”
“嗯。”田苗理安静地吃面,妈妈看着她,擦了把眼泪。
“算了回来就行。”
等妈妈也吃好,田苗理把两个碗端回厨房洗好。
出来的时候,妈妈已经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爸爸了?”田苗理坐在她旁边。
“他能去哪,跑车去了。”
“哦。”
她们一家都是普通老百姓,妈妈在超市当理货员,爸爸跑大车拉煤。爸爸妈妈工资都不高,家庭不算小康,但在小县城吃喝不愁。
田苗理本来想自己赚点钱,给爸爸买辆半挂自己当老板,或者干脆攒够两口子的养老钱,让他们都待在家不用干活。
结果一个钢镚都没有赚到。
她只觉得丢脸和挫败。
“妈妈我不当网红了。”田苗理纠结半天,才说:“没有赚到钱,账号也还给公司了。”
“我就知道,你就听我的,考个咱们县老师,工作就在家门口,不用担心吃住,还有寒暑假,稳稳定定了多好。”妈妈说起来没完:“当网红又受罪,也就吃个青春饭……”
田苗理安静地听着她说,时不时点头。
妈妈板着脸:“还点头了,我说甚就是甚?当网红多好了,跟明星一样。你就没点自己想法,软包子。”
软包子田苗理继续点头:“现在就是没想法,想gap一段时间。”
“还gap上了,”妈妈说:“休息就说休息,把大城市这坏习惯改了。”
“行。”
妈妈从始至终没有提她被网暴的事,田苗理也不想说。
她这一段时间没有关注过自己的任何信息,但不用想都能猜到,网上会骂成什么样。
田苗理害怕。
田苗理叹气。
“嫌妈妈烦了你?”妈妈斜她一眼。
“没有啊。”田苗理撑着一口气,不想让自己糟糕的事业连累妈妈心情,她翻了个身,屈起腿,挡住妈妈的视线:“爱你还赶不迭了。”
“胡说八道了。”
“没有。”
她真的没有胡说八道。
平时拍摄任务重,每天能跟妈妈打个五分钟电话都是奢侈,她两年没回家,想的很。
现在她巴不得妈妈能跟她一直说一直说,就说家乡话,说到她烦,说到她能把普通话忘干净,顺带把老板和网友辱骂她的话也都忘干净。
她在狭窄的沙发上翻了个身,“我失忆了。”
“你失忆了,记得所有人,唯独忘了他。”妈妈马上接话。
田苗理被逗笑:“妈妈,你现在首要任务是卸载某乎和某茄小说,少看短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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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大概是半夜回来的,反正田苗理第二天起床,就看见爸爸妈妈分别坐在餐桌的两侧,严肃地看着她。
爸爸一摆出这种表情,意味着他生气了。
他一向不支持自己做自媒体,这下她什么都没干成,灰溜溜地跑回家,爸爸肯定要说她。
她战战兢兢地在中间位置坐下,吞了口唾沫。她甚至紧张到连切掉的息肉都在幻痛。
爸爸开口,“闺女,奶奶走之后,老家房子也没人住了,破破烂烂了。前几天村里打电话说要闹危房改造,咱家在改造名单里。”
田苗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只见爸爸从自己的一大串钥匙上取下来一个串着三个小钥匙的环,交到田苗理手里。
他说:“你之前说当网红赚钱,爸爸妈妈觉得这活不好,就不支持你。现在你长大了,在外头受制了,想休息,爸爸妈妈也不打扰你,你回去老家,安安静静养养病,正好配合领导,给咱们家房子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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