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逍遥寨光秃秃的,夕阳却是极美。
阿枣追着一只兔子跑了许久,裤腿又磨破了。
回到寨子里的时候,她饿得两眼发昏,把兔子往旁一扔,拿起一个红薯洗也不洗,蹲在门口就啃,啃得一嘴泥。
蒋婶从她身边过,一眼瞥见她裤腿上的破洞,顺手拍了一下她后脑勺:“阿枣,你那腿长刺了吗?上个月才给你补的。”
“练功呢。”阿枣心虚又含糊地回应着,把最后一口红薯塞嘴里。
蒋婶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笑了笑没再理她,转身进了厨房,里头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
阿兰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问她娘晚上吃啥,蒋婶说:“吃面,他们念叨好久呢!”
阿枣扭头朝厨房里喊:“蒋婶,你把那兔子杀了,炒一炒当臊子,肯定香!”
“你个小馋猫总有想法。”蒋婶扭头看了一眼地上受伤的兔子,“哟!这兔子这么瘦不拉几的,指定没什么肉,不如再养养。前儿当家的打那头野猪还剩了好些肉呢,用那个。”
阿枣遗憾地撇撇嘴,“那也行。”
太阳快落山了,操场上还有人在比划。阿枣又听见邱老大那大嗓门,骂谁同手同脚,骂谁出腿慢了,跟娘们儿似的。
孙老三在旁边笑,“你可小点声,让阿枣听见了,回头又得跟你急。”
阿枣从台阶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操场那边晃悠过去。
她是真晃悠。
逍遥寨的当家的沈槐,从不让阿枣跟那群大老粗练武,只让她跟寨子里的李先生读书。
李先生叫李瑜,比阿枣年长三岁,是寨子里最有文化的人。他是个孤儿,是他们村子里的人筹钱供他读书的,两年前上京赶考路上,他遇到了山体滑坡,被沈槐捡回来。
刚来寨子的时候,李瑜面黄肌瘦,弱不禁风的,蒋婶给他养了这两年,现在看起来精神多了。
不过等来年开春他还得走,他说乡亲们供他读书,他一定要考取功名回报大家。
他教阿枣认字,教她背诗,教她别老蹲着啃红薯,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样子。
阿枣不太听得进去,但她不讨厌他。
因为他念诗的时候,声音特别好听,她虽然听不太懂,但喜欢听。
走到半道上,碰见才叔从沈槐屋里出来。
才叔是沈槐的助手,逍遥寨的军师,寨子里大事小事都经他的手。
阿枣喊他一声,他回头看她一眼,说:“你爹找你。”
“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才叔笑笑,走了。
他总是这样,看不出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阿枣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槐正坐在桌边,对着一盏油灯看什么东西。听见动静,他赶紧把那东西合上,塞进怀里。
“阿枣,过来。”
阿枣走过去,往他对面一坐,二郎腿翘起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沈槐忍不住笑了:“像个猴儿。”
“那爹就是猴王。”她嬉皮笑脸的。
沈槐没恼,伸手从桌上拿了个东西递给阿枣。她接过来一看,是几块糕,外头包着油纸,糕点很好看,油纸也干净。
阿枣眼睛一亮,“这是什么?”
“尝尝!”沈槐说,“才叔从山下带的,听说最近城里人可爱吃这个了。”
阿枣馋猫似的咬了一口,又甜又软,跟蒋婶做的都不一样。
她又咬一口,忽然想起什么,问沈槐:“爹,你吃没?”
“吃了。”
“骗人。”
“你这鬼丫头,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爱吃甜食。”
沈槐笑了起来,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
阿兰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继续吃她的糕。
吃完她舔舔手指头,问他:“爹,你什么时候让我去京城?”
沈槐没说话。
“我就去看看,不干别的。”她往前凑了凑,“邱老大说京城可热闹了,有卖糖人的,有卖包子的,还有唱戏的,可好玩了!”
“邱老大话多。”沈槐打断她。
“那我自己去。”
“你敢。”
沈槐看着她,很严肃,但她知道他没生气。
“你娘走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沈槐比了个手势,“我答应过她,让你好好长大,做个干干净净的人。”
这话阿枣从小听到大。
阿枣没见过娘,寨子里也没人跟她细说过。她只知道娘亲不是寨子里的人,是沈槐从山下带回来的,生她的时候没了。
她不知道什么叫干干净净的人。她只知道寨子里的人,每一个都对她很好很好。蒋婶给她补裤子,阿兰姐给她梳头,邱老大教她刀法,孙老三下山回来总给她带好吃的。才叔教她认第一个字,是“枣”,他说这就是你,又红又甜。
“所以你为什么不让我去京城?明明我们离城里就只有半日路程,为什么每次只有去更远的地方才带我去?”
沈槐又愣了,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更大声,好像在掩盖什么。他慌慌张张把阿枣从凳子上拽起来,往门口推:“去去去,找你李先生读书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在阿枣眼里,沈槐就是这样,不会撒谎,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逃避。
她被沈槐推出来,外头天已经黑了,操场上没了人,厨房那边亮着灯,飘来浓浓的肉香味。
阿兰姐在喊:“娘,面好了没?”
阿枣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刚才沈槐看的那东西,塞进怀里之前她瞟了一眼,好像是一幅画,上头画着个人,看不太清。
阿枣跟阿兰挤一个被窝,她俩的房间比别的房间都要干净,都要香,还摆了才叔从山下带来的很多小玩意儿。
阿兰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阿枣睁着眼,看窗户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京城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阿兰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阿枣是被阿兰姐晃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阿兰惊慌失措,脸色惨白,眼中还有泪。
阿枣“噌”的一下坐起来,问:“怎么了阿兰姐?”
阿兰一边抽泣一边说:“当家的他……你爹他……你快去看看!”
她脑子顿时一片空白,跑去了沈槐的屋。
沈槐躺在床上,浑身是血,紧闭双眼,嘴唇发紫。才叔、邱老大、蒋婶,还有李先生都在。
李先生读过一些医书,平日里寨子里的人身体不舒服,他能勉强治治。
他搭着沈槐的脉,眉头紧锁,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盯着他,大气也不敢喘。
“爹!我爹怎么了?!”阿枣打破了屋子里的宁静。
蒋婶忙拉住她,将她抱在怀里,小声安抚,“阿枣没事,有我们在。”
她靠在蒋婶怀里,看着沈槐那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浑身发抖,她真的害怕,害怕他离开自己。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瑜终于放下了手,他站起身,环顾众人,目光落在阿枣身上,眉头微微舒展,露出让人安心的笑容。
“阿枣不要害怕,当家的没事,只要吃点药,把毒吐出来就好了,其它都是皮外伤。”
李瑜的声音温柔又坚定,让人放心。
正如他所言,众人将沈槐收拾清洗一番,看起来就不那么可怕了,只是脸色依旧惨白,直到晚上也没醒。
阿枣守在沈槐床前,轻车熟路地从他枕头下的小机关里拿出了那幅画。画中是一个年轻女子,长相秀丽,梳着简单发髻,身姿柔美,右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不仅不影响美貌,反而更显韵味。
蒋婶说过,阿枣的娘亲是个顶美的女子,右眼角有一颗痣。
这就是娘吗?
蒋婶没有骗阿枣,她真的很美。
不过沈槐也不差,虽然是个土匪头子,脸上已有沧桑之态,但浓眉大眼,棱角分明,看得出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男子。
配娘亲……勉强可以。
只是看着沈槐现在昏睡的样子,阿枣心里不禁一阵难过,这么多年他虽然时常受伤,但也都是些小皮外伤,从未这样严重过。
沈槐不是个冒进的人,何况还有才叔这个沉着无比的军师在,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门口路过两个小哥,好像在谈论沈槐受伤的事。阿枣尖着耳朵听,只听他们口里说着“晋王府”“不守规矩”“暗算”之类的话。
晋王府?
阿枣听孙老三讲过晋王府,说晋王是皇帝最喜欢的儿子之一,年轻有为,有军功在身,还帮助皇帝治理水患、旱灾多次,很受皇帝器重。
可是他为什么要暗算沈槐?他是王爷,沈槐只是个土匪。
阿枣想不明白。
天黑了,李瑜端着一碗饭过来,饭上面除了青菜,还盖了一个油滋滋的大鸡腿。
换作以前,阿枣一定马上扑过去狼吞虎咽起来,可是今天她怎么也没胃口,心里还在想着沈槐,想着晋王府。
李瑜没有进屋,而是把饭菜摆在门口台阶上,对阿枣柔声道:“阿枣你看,今晚的月亮真好。”
阿枣懵懵懂懂地走了出去,抬头看向天上。
今晚月亮很清澈,很圆。
她问李瑜:“爹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李瑜笑了笑,伸手想要摸她的头,犹豫了一瞬,又收了回去,“我的话你都不信么?你先把饭吃了,然后去睡觉,我保管明天你一醒来就能跟当家的说上话。”
阿枣端起碗刨了一口饭,不太香,但看着李瑜关切的眼神,她还是又努力扒了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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