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虽说答应过她有机会带她去,可她若显得太心急,他问起来,她说什么?说她怀疑皇后是自己的娘?
这话说出来,阿枣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个土匪窝里长大的丫头,皇后凭什么是她/娘?
阿枣在床上对着墙发愣,思绪又飞到了逍遥寨,她忽然有点想寨子了。
想蒋婶的烙饼,想阿兰姐给她梳头,想爹坐在院子里练武,一边练一边警告她不许偷学,可她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邱老大在教她功夫。
她好想他们,可她不能回去。
阿枣起来推开门,谢昀已经不在院子里了,石桌上茶壶还在,茶杯扣着。
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站在院子里,忽然不知道干什么。
“姑娘。”
月亮门口站着个小丫鬟,穿着青绿的衣裳,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碗盅。阿枣认得她,上回在走廊里碰见过,见了她跟见了鬼似的跑了。
“王爷让婢子给姑娘送碗甜汤。”她低着头,不敢看阿枣。
“搁桌上吧。”
话刚说完,阿枣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开始习惯别人的伺候了,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爹知道了会打断她的腿的。
她小碎步走过来,把托盘放下,转身就要走。
“哎!”阿枣叫住她,“多谢!”
道了谢,爹应该就不会怪罪了吧。
她停下来,低着头,小声说:“小的不敢!”说完赶紧跑开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阿枣捡了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得拍打着周围的草丛,又开始愁怎么见皇后。
谢昀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看见阿枣的动作,愣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想事儿。”
“什么事?”
阿枣抬头看他,他站在那儿,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谢昀。”
“嗯?”
“那个……皇后娘娘,”她斟酌着用词,“她平时忙不忙?”
谢昀看着她,好似不解。
“我就是随便问问。”阿枣扔了树枝,拍了拍手,“上回见了她,觉得她人挺好的。”
“你很想见她?”
“我没说。”
“你脸上写着呢。”
阿枣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摸完了才反应过来他在逗自己。
她瞪他一眼,他没躲,嘴角倒是有了一点笑意。
“阿枣,”他说,“你这么着急见皇后娘娘,是有事儿?”
“没有。”
“那你为什么想见她?”
“我没想见。”
谢昀不说话了,就看着她。
阿枣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我就是……”她顿了顿,“她上回说让我再去找她说话……我怕不去,不礼貌。”
谢昀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离得近,阿枣能闻见他衣裳上那股香味,跟上次一样。
他把手里那东西放在石桌上。
那是个匣子,上头雕着花。
“后天宫里有个赏花宴,皇后娘娘办的。”他说,“你要是想去,我带你。”
阿枣抬头震惊地看他。
他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你……你带我去?”
“嗯。”
“为什么?”
“你不是想见她么。”
阿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谢昀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跟她说,那天是个机会。”
阿枣忽然有点心虚,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这个人,什么都搁心里,什么都不问,可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谢昀。”阿枣叫他。
“嗯?”
她突然感到很慌乱,“可是我……我粗鄙、不懂礼数,又不会吟诗作画,弹琴奏曲,我要是去的话会不会给皇……给你丢脸!”
他笑道:“你可以耍套刀法给那些世家小姐王侯夫人开开眼界,这可是独一份的才能。”
见他这样打趣自己,她正要生气,他突然认真地看着她,“阿枣,你天真,性子纯善,待人真诚,在我这里,你比任何人都好,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阿枣看着他,心里头有点热,又有点酸,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宫宴那天一大早,谢昀让人送了一身衣裳来。
是件淡绿的,料子很软的衣裳,滑溜溜的,跟阿枣平时穿的都不一样。她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姑娘,小的帮您穿吧。”小青小禾小声说。
阿枣站好,让她们摆弄。她们三下两下就穿好了,又拿了个梳子给她梳头。阿枣坐不住,老想扭头看铜镜,她就按着她肩膀,说姑娘别动。
她们梳好头,又拿了副黄金步摇要往她头上插,阿枣躲开了。
“别插那个,沉。”
“可是……”
“就这样,挺好。”
阿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粉面含春,头上已经有好几样头饰,看起来已是非常华丽。
她们看看阿枣,又看看步摇,最后还是把步摇放下,。
谢昀来的时候,阿枣正对着铜独自欣赏。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收拾好了?”
阿枣扭头看他,他今天换了身衣裳,深色的,比平时精神些,腰上挂了块玉,她头一回见他挂这些东西。
“你这衣裳不错。”阿枣说。
他没理她,上下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走吧。”
阿枣跟着他出了院子,拐了几道弯,从正门出去。外头停着马车,黑漆的,看着结实。谢昀先上去,阿枣跟着往上爬,随行的丫鬟姐姐想要扶她一把,发现她爬上去不费吹灰之力,又暗自收回了手。
车里铺着垫子,坐着软乎乎的。谢昀坐在阿枣对面,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昀。”
“嗯。”
“见了皇后娘娘,我该说什么?”
他睁开眼看她。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要别像上次那样吓得说不出话来就好了,白白浪费见面的机会。”
“那要是说错了呢?”
“说错了也没事,她不会怪你。”
阿枣看着他,他不像在说笑。
马车走了一阵停下来。外头有人说话,声音有点耳熟。谢昀掀开帘子,原来是朝阳郡主在外面。
朝阳郡主比上次看起来更明艳了,穿着更华丽。她看到谢昀,顿时喜上眉梢,想要说什么,又突然看到谢昀身后的阿枣,脸立刻垮下来,
“她怎么在这里?!快让她滚下去!”
朝阳郡主指着阿枣,质问谢昀。阿枣最讨厌别人指自己,她很想揍她,可是不能揍,她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朝阳郡主是用什么身份说这样的话?”
谢昀的声音很冷,他好像真的生气了。
朝阳郡主显然也被吓着了,她愣愣地看着谢昀,好像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谢昀哥哥......”朝阳试图装可怜撒娇。
谢昀放下帘子将她隔绝在外,沉声道:“你父亲作为异姓王,我自然当你是妹妹,你如今既叫我一声哥哥,那我不妨直说了,以后对阿枣客气一点,若再像今日这般无力,我不介意请你父亲管教管教你。”
阿枣不知道朝阳郡主是什么反应,只是再没听到外面的声响。她看着谢昀,他也看着自己,眼神满是心疼和内疚。
“以后她若再对你这样,你尽管骂回去打回去,有什么事儿有我兜着,不用怕。”
“嗯!”
她觉得谢昀的话让自己很安心,好像......好像爹和才叔他们一样,他们总说:“我们家阿枣在外断没有被欺负的道理,以后出了门,遇到欺负自己的人,尽管打回去,万事有整个逍遥寨在背后。”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了。谢昀先下去,回头伸手扶她。她搭着他胳膊跳下来,手心里凉凉的。
面前是道宫门,两边红墙绿瓦,大门比阿枣见过的所有门都高。
她看着那道门,忽然有点怕。
“阿枣。”谢昀叫她。
“嗯?”
“跟着我走,别乱跑。”
“我又不是小孩。”
他看了阿枣一眼往前走,她跟上去,紧挨着他后头。
进门后路很宽,两边有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闹,前头三三两两人行走的,穿得都体面,走得从容。
有人看见谢昀,过来行礼。他点点头,继续走。
阿枣跟在后头,感觉有人在看自己,她谁也不看,就盯着谢昀的后脑勺。
走了一阵,到了一处园子,地方很大,有亭子,有水池,有假山。
已经来了不少人,都站着在说话。谢昀找了个地方站定,阿枣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皇后娘娘呢?”阿枣小声问。
“还没来。”
她四下张望,那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也看她,交头接耳的。阿枣听见有人说了句什么“晋王”,又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她感觉是在说自己。
“谢昀,他们在说我?”
“没。”
“骗人。”
他嘴角动了一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全都跪着。
谢昀碰了阿枣一下,她学着他跪着,余光往上瞄。
一群人从前头走过来,打头的是个女人,穿着大红,头上戴着金晃晃的东西。
她走到上首,坐下来,扫了一眼众人。
“都起来吧。”
众人谢了恩,直起身。
阿枣没动,谢昀又碰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胡乱磕了一个头。
皇后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说了几句,目光忽然转过来,落在阿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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