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再醒过来的时候,屋里有人,不是谢昀,是女人。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枣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是皇后。

她穿的是件素色的衣裳,头上也没戴那些金晃晃的东西。她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双沾了血迹的护腕,攥得紧紧的。

“娘娘?”阿枣喊她。

她抬头,眼睛红的,脸上全是泪。

“阿枣……”她声音哑得不像话,跟谢昀一样,像是哭了很久,“阿枣,你醒了……”

阿枣想坐起来,胳膊使不上劲,又躺回去了。

她赶紧按住她,“别动,别动……”

手按在阿枣肩膀上,抖得厉害。

阿枣看着她,她脸上有皱纹,眼角的,嘴角的,比上回看着还深。眼睛肿着,鼻头红红的,头发也有点散,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不像皇后了。

像……像什么阿枣说不上来,就是看着心里酸。

“您怎么来了?”阿枣问。

“我听说你……”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眼泪又往下掉。

阿枣看着她哭,心里头跟针扎似的。她从小到大没见人这么哭过,寨子里的人不哭,爹不哭,才叔不哭,蒋婶不哭,邱老大断了胳膊都不吭一声,连看似最柔弱的阿兰姐都不轻易哭。

“娘娘,”阿枣说,“我没事了。”

她摇头,眼泪甩在阿枣被子上。

“阿枣,你不知道……”她抓住阿枣的手,攥得很紧,“你不知道我有多怕……”

“怕什么?”

她看着阿枣,眼睛里有东西碎了似的。

“怕你没了。”她说,“怕我好不容易见着你了,又没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弯着腰,额头抵在阿枣手背上,眼泪滴在手指缝里,热热的。

“儿啊……”她的手颤颤巍巍捋着阿枣额头的碎发,声音闷在阿枣手背上,含含糊糊的,“是娘害了你。”

阿枣躺在床上,手背上是她的眼泪。

阿枣觉得喘不上气,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搁在她手背上。

“我挺开心的。”阿枣说。

她哭得更凶了。

外头有脚步声,不知道是谁来了,又走了。屋里就剩她们俩,还有皇后的哭声,细细的,忍着的,像怕被人听见。

阿枣在病床上躺了两三个月,皇后偶尔来,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她不让人跟着,就自己来,坐在床边,也不怎么说话,有时候给阿枣削个果子,有时候就坐着看她。阿枣胳膊上的伤换药的时候她不敢看,背过身去,肩膀绷着。

阿枣依然称她皇后娘娘,因为谢昀说,隔墙有耳。

李瑜来找过阿枣几次,但都被谢昀拦在了门外。谢昀告诉她,她生病期间,李瑜中了探花,跟太子走得很近。

谢昀也开始忙了,以前他白天出门,晚上回来,还能在院子里喝喝茶。现在他有时候整夜不回来,回来也是一脸倦色,坐在石桌边不说话,茶凉了也不知道。

阿枣不问他忙什么,他有时候会跟她说两句。

有一天他回来,看起来心情不错。阿枣问他何事这么高兴,他只笑着让她安心养伤,也不说别的。

后来,皇后连着好几天都没来。府里的丫鬟说,太子被关了禁闭,皇上收回了对他恩宠。

阿枣猜到了,这事肯定和谢昀有关。

那天谢昀又来了,阿枣开门见山问他:“太子的事和你有关吗?”

谢昀愣了一下,随即泰然自若。

他说:“五弟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好了之后脑子就不太灵光,所有人都以为是他自己命不好,明明出身高贵,又聪明好学,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皇子。我查了大半年,找到了当年伺候三皇子的一个小太监,他逃出宫活到现在,他说那碗药是太子的人端来的。”

阿枣靠在床头,听着。

“还有,”谢昀说,“他派人杀你那次,我也查到了证据。人没跑掉,我的人抓了一个,招了。”

“那你怎么做的?”

“参他。”谢昀说,“一本一本参,结党营私,残害手足,滥杀无辜,父皇最忌手足相残,他这是触及到了父皇的底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阿枣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着拳,指节发白。

“谢昀。”

“嗯?”

“你小心点。”

他看了阿枣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从前他害我,我念在母后的份上选择忍受,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你出手。”

饶是从小在山寨里受尽宠爱的阿枣,这一刻心头也为之一震。

又过了几天,她胳膊上的伤拆拆了纱布,能下地走了。皇后来看她的时候,她正站在院子里伸胳膊,小青小禾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姑娘您别乱动,伤口再裂了可怎么好。

“让她动。”皇后娘娘站在门口,笑着说,“她从小在山里长大,关不住的。”

阿枣扭头看她。她今天穿了件淡紫的衣裳,头发梳得整齐,眼睛底下还有青,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皇后娘娘,您来了?”

“嗯,来看看你。”

“我没事了。”

“没事了我也来看看。”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阿枣胳膊上的纱布,“还疼不疼?”

“不疼了。”

侍女搬了椅子来,她俩在枣树下坐了,她看着阿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阿枣。”她还是开口了。

“嗯?”

“等你伤好了,随我进宫住几天。”

“我不去。”阿枣说,“宫里闷。”

其实阿枣是不想看到太子,她也怕自己的“不懂规矩”会害了皇后,万一皇上发现了什么,大家都要惹上麻烦。

皇后可能也知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眼角褶子多,但好看。

“那你喜欢哪儿?”

“寨子里。”阿枣说,“等我好了,我想回去看看我爹。”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行。”她说,“回去看看。”

那天下午,阿枣正屋里躺着,侍女跑进来,脸色煞白。

“姑娘,外头来了个人,说是逍遥寨来的,浑身是血……”

阿枣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往外跑。

院子里站着个人,佝偻着腰,衣裳破了半边,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阿枣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

“才叔?”

他抬起头,脸上有一道口子,从额头到颧骨,肉翻着,还没结痂。眼睛红得吓人,看见阿枣,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才叔!”阿枣冲过去扶他,他身子往下一沉,差点跪地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阿枣……你果然在这儿”他声音像砂纸磨的,“寨子……寨子没了……好多兄弟死了......”

阿枣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叫没了?我爹呢?蒋婶呢?阿兰姐呢?”

阿枣抓着才叔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看得出很疼。

“官兵……来了好多官兵……带头的是李……”

阿枣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李瑜?”阿枣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个名字。

这段时间她听到府里太多人议论,今科探花与太子深交,为太子办了好多事,是太子身边的红人。

才叔没说话,闭上了眼,痛心疾首。

“我爹呢?”阿枣晃他,“我爹呢!”

“你爹……胸口挨了一刀……还活着……但是……”

“阿兰姐呢?”阿枣有种不祥的预感。

阿兰姐说寨子里唯一一个没有功夫在身的,她那么柔弱,那么温柔,又那么固执。

才叔没回答。

阿枣没再问,撒腿就往外跑。

“姑娘!”侍女在后头喊。

“阿枣!”才叔也在喊。

阿枣什么都没听见。

她跑到前院,不知道哪儿是门,撞翻了花架子,踢倒了两个盆。有人拦她,她推开,又有人拦她,她挣开。

最后有人从后头抱住她,她挣不脱,回头一看,是谢昀。

“放开我!”

“阿枣!”他抱着不放,“你冷静点!”

“逍遥寨出事了!你放开我!”

他看着阿枣,眼眶也红了。

“我陪你去!”谢昀强行按直了她的身子,看着她一字一顿说,“阿枣,我陪你去,别怕!”

他让人备了马,阿枣翻上去的时候胳膊上的伤裂了,血渗出来,洇湿了袖子。谢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打马走在前头。

阿枣不记得骑了多久。风刮在脸上生疼。胳膊上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马鬃上,她顾不上。

谢昀在前面带路,走的官道,快马加鞭,很快就到了。

她远远就看见了烟。

不是从前的炊烟。是烧过的烟,黑灰的,飘在半空,散不开。

她心跳停了一拍,又猛地跳下来。

谢昀在阿枣前头,翻身下马,回头扶她。她没等他扶,自己跳下来,腿软了一下,跪在地上,又爬起来往山上跑。

路边的树倒了,草踩平了,地上有马蹄印,有血迹,有碎布条。

阿枣认识这条路,从小跑到大,闭着眼都能跑。

可现在不认识了。

寨门没了,两扇木门倒在地上,上头有刀砍的印子,火烧过的黑印。门槛上坐着个人,靠着门框,一动不动。

是蒋婶。

“蒋婶!!”阿枣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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