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就听啪嗒一声,那座在扶手处空洞悠长的椅子,在一片尘土飞扬中,焕发了新的生机。
裴厌城眼疾手快,从书桌的一侧拿过笔和纸,龙飞凤舞般快速写了几行字,而后便将纸卷好塞了进去。
不一会儿,从另一边出口送回来一张纸,上面写了答复,他仔细看了一眼,叠的整整齐齐塞入怀中,又用平安扣将破晓关闭,抬腿就走。
裴景曜目瞪口呆的看了全程,等想起要追问一切的时候,裴厌城只冷冷的回了四个字:“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吗?
裴景曜的神情已经不能用惊喜来形容,他仿佛已经看到所有不臣服于他的各方势力,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宋相,项国舅,梁山王,花朗鹤…
等等等等!
只要他掌握了破晓,焉有天下不归顺之可能?如今这密钥就在他儿子手中,裴厌城虽然固执叛逆了些。可到底是亲生儿子,又怎么会任由他被别人辖制,做个短命傀儡呢?
一瞬后,他眉头舒展,指了人去东宫查探消息,听闻他这儿子大费周章从西洲渡带回了一人,可他身边的人口风都紧,倒不知,这人是谁。
这一边,裴厌城拿到了答案,风也似的回了东宫,他将那答案交给了徵逐扬,又派人将所有太医都招了过来。
那些太医一个个被吓的战战兢兢,脉搏都搭不紧,额头汗如雨下。
商量了许久,最后还是朝裴厌城摇了摇头。
毒,解不得。
命,他们也无力回天。
裴厌城牙关紧咬,眼中的杀气已经四溢,可杀了这些太医终究无用,只好让他们去翻太医院藏书楼,指望能找到些许解救之法。
宋舒月身体更弱了。
她神志不清,身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冷,隐约觉得有人再唤她,可是仔细听又好像是喃喃自语,听也听不分明。
忽然,一阵冷热交替之势从下丹田一直往上翻涌,她喉头一腥,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耳边一声“阿姐!”她就再也没有了神志。
夜还是那么暗,暗到可以隐匿一切的肮脏不堪。
裴厌城揪着府医追问:“不是说可以支持好几日?为何现在就不行了,要怎样才可以续命,吾的血多的是!”
府医迟滞了一瞬,答道:“借命之法只有一次,奴才虽然不知古籍所说的几日长短真假如何,但借过一次,再无第二次!”
裴厌城声嘶力竭:“说谎!”他愤怒的拉过府医,将他推至宋舒月的跟前斥道:“救,无力回天也救,救不回来,你们都得死!”
说罢,裴厌城轻轻将宋舒月的上半身抱在怀里,可宋舒月神志全无,脑袋软绵绵的搭在他的胳膊上。
此间空气中已经漂浮着血腥气,然,裴厌城的杀气却精确的穿过众人,落在那些跪地求饶的太医身上。
没有什么比现在更让人绝望了。
两方都是。
裴厌城手中是宋舒月消瘦又嶙峋的手背,肌肤像纸一样白,皮下青筋凸显,全然没有了正常人的血色。
为什么会这样!
裴厌城有那么一瞬间,想随着阿姐而去。
如果阿姐死了,她这样瘦,必走不动黄泉路,他愿做阿姐的马,驮着她过奈何桥,做她一辈子的裙下臣。
“呕!”
又是一口让人绝望的吐血。
宋舒月身上正在失温。
裴厌城手足无措,慌乱的将宋舒月的手握起来,放到唇边哈气增温。
“阿姐,求你!别丢下我!”
“呵…呵…”
“阿姐,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求你,别丢下我!”
可是…
于事无补。
这是一种对裴厌城来说,已经不能用残忍来形容的绝望。
“徵逐扬呢?他怎么还没回来!”
可回来了,又能如何?
破晓给的答案,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龙口血,赛岐黄。
哪个都是稀世珍宝不在尘世流传,最最重要的,可以使阿姐起死回生的神医,据说,早已离世。
“所以,老天爷根本就没有可怜我对不对?”裴厌城孤独的身影,在微弱的灯光下,隐射在地,“我曾以为,再次遇见阿姐,是老天爷可怜我,所以才派你来救赎我,可现在…”
裴厌城眼睛湿润的好像铺了雾气。
“是我杀人杀的太多了?还是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所以你!”裴厌城指着老天爷埋怨道:“所以你,要收回我的最爱,我的稻草,我的浮木,来惩罚我,毁灭我,却不肯直接杀了我!”
东宫的院子很长,长到一个成年男人极速奔跑也需要一刻钟的时间。
路上无人好拦,只是有管事的人早已跟在身侧,替他挡去一切阻碍。
昌华殿内,气氛冰冷的好似某人的奠堂。
他道:“殿下,我回来了!”
……
钟南山脚下,一团茅草屋院子里,一妙龄少女正将晒板上的草药倒进口袋里,而后扎紧,放置在阴凉处保存。
院外十丈处,仍旧站了个人,据她观察,那人每隔五天就远远的站在外面看着院子。
他不曾上前说话,也不曾有任何过分的举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很好奇,可是师父明令禁止她出院门,时间久了,也觉得那人没有恶意,便任由他去了。
有一日,原本那人应该来的日子,那人却没出现,少女心头一落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可她面上不显,只是照常做些处理草药的活计。
师父采药进山,要好几日才回来,夜晚,远处山巅巍峨,黑乎乎的残影好像妖魔鬼怪般骇人。
她早早的熄了灯,躺在自己的床上休憩。
半睡半醒间,好似有人进了房间,她浑身酸软不辨梦境,额头更浸出些许细细的汗水。
“阿姐,求你!别丢下我!”
“阿姐!”
“阿姐!”
“阿姐!”
呼!
一股阴郁之气脱口而出,她闻到了些许大约是龙涎香的味道,这味道让人安心,就好像狂风暴雨的夜晚,突然变成春日雨后,阳光暖和的照在松软的泥土上,蚯蚓和蜜蜂快活的忙碌着。
睡眠变的深沉。
呼吸变的沉稳。
以至于身边何时坐了个人,也不知。
那人的眼睛明亮的好像星星,即便在漆黑的夜里,也闪闪发光,他将从前那枚平安扣放到少女的手心,转身出了屋。
屋外,樊卓上前禀道:“主子,马上进入封山雪季,只怕是三个月内,都不能来了!”
裴厌城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的道:“或许徵逐扬说得对,吾和阿姐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说罢,他抬手看了看,上下翻转,“也许吾杀孽太重,本就不值得拥有一个这样好的阿姐,是吾不配。”
末了,伸手接过樊卓手里的牵引绳,绳子的另一端,是一条如狼般的成年犬。
“从前养的那只狼仔,野性难驯,宫中驯兽师用狼犬作配,生了这只,并且一开始就已经让它熟悉了宋姑娘的衣物,就算大雪封山,也不必担心有野兽出没。”
裴厌城定睛看了看,只见这犬的头上有一片雪白的毛发,正如之前养的狼仔一般。
他将牵引绳绑在房屋的柱子上,在一片呜咽声中,和樊卓消失在茫茫夜间。
就让他的阿姐快活无忧的待在这里,等他将所有的事情解决,他将与阿姐隐居在这山间,只过属于他俩的平凡日子。
皇宫。
裴景曜第无数次派人传召裴厌城,都没有得到他的正面回应。
后来,裴景曜索性不再坚持,而是派人去寻找那枚平安扣。
不错,他亲眼所见,那枚平安扣才是开启破晓的密钥,只要得到了这枚平安扣,所有一切都会明朗。
可东宫守卫森严,饶是他皇帝的身份也没有特权,只是雁过留声,事过留痕,他还是查出了裴厌城每隔几日就会出宫的消息。
他们行迹诡异,每次都能将他的暗探甩掉。
可越是这样,就更加证明这才是突破口,于是加派更多暗探以求回报。
没过多久,朝堂似乎也掀起了风浪。
立储之事被旧事重提,只不过,那些言官如今找了个“能者居之”的借口,指责裴厌城一意孤行,不辨是非,残害忠良。
不配为天下先。
又云,梁山王性情和顺,妻繁子茂,颇有贤名,是成为储君最合适的人选。
大殿之上,两方站队互不相让,一度让早朝的大殿变成西市街口。
裴景曜也很为难,他一个没有什么实权的傀儡皇帝,既不敢得罪朝中重臣,也不甘心让自己都儿子将皇权拱手相让,只好在堂上和稀泥。
裴厌城呢,对这种贤与不贤的说辞不屑一顾,常常勾着唇角置若罔闻,实在听的烦了,连早朝也懒得去了。
这事儿在朝堂上风风雨雨,在裴厌城的私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宋相和宋夫人一干人等均齐聚在此,人人沉默寡言,面上愁云密布。
还是宋季同沉不住气,站起来朝宋相道:“这算什么,软禁?父亲若真犯了事,大不了砍头流放,将我们全部囚禁于此,出出不得,进进不得,算什么?我们是他随意豢养的狗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9章 第69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