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哈德逊河边的试映会，朱利安在甜品区漫无目乱逛，悄悄用食指从大蛋糕上刮走了一块奶油，放进嘴里含着。

“你脚伤好了？”

背后传来熟悉的男声，朱利安吐掉嘴里的奶油泡沫，用纸巾搽干净嘴角，回头招呼道“肖恩”，然后抬起左脚晃了晃，示意自己已无大碍。

少年额角的金发发丝有些许凌乱，嘴角笑容在傍晚蓝调天空的映衬下格外迷人。

肖恩的视线停留在他西装下摆遮住的挺翘臀部，顺手从路过的侍应生手中的托盘中拿起一杯香槟，喝了一口又说：“不去你父亲那边吗？”

朱利安耸耸肩，不以为意：“刚去了，人太多，就先来吃点东西。”

“毕竟是你父亲的新电影，”肖恩往中心看了眼，示意他逐渐散去的人群，“现在散场了，他们应该走了。”

朱利安点头，和肖恩一起穿过逆行的人群，同时问他：“你刚来吗？”

肖恩点头，又说：“你知道的，我没什么艺术神经，专门等电影结束才来的。”

肖恩做生意还行，搞艺术无疑是要他的命。

朱利安笑了，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趴在肖恩肩头耳语：“我也没有艺术神经，看他的电影经常睡着。”

肖恩“扑哧”笑了，两人像往常般热聊，嘻嘻哈哈笑弯了腰，迎头撞上了一个宽阔的后背。

高大的银发男人回头，神情严肃，注视着勾肩搭背的两人。

“爸......”朱利安心虚，下意识拉了拉刻意显大的西服、理了理凌乱发丝。

空气有一瞬间凝滞，乔没有说话，他旁边一个气质优雅的年轻女人适时开口：

“朱利安，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穿着裤装的黑发女生便伸出右手，自我介绍道：“我是艾玛，小时候你在片场常跟我玩，这部电影我是副导演。”

朱利安装作才想起来的样子，热情地和她握手，随即转向父亲，讨好道：“新电影很好看。”

“是吗？”乔的眼珠施舍般转移到这个浪荡子身上，近乎厌恶地扫过他因为睡眠不足的黑眼圈，语气淡漠：“你不是看到一半就走了吗？”

“......”

乔不再理会他，只是招手呼唤艾玛：“我们去里面吧。”

艾玛点头，回头担忧地看了眼朱利安，示意他跟上。

朱利安微不可闻般叹了口气，低声让肖恩先去拿点吃的，一会儿再来找自己，随后抬步跟上了乔。

所谓“里面”其实是举行试映的剧场包含的休息间，人比外面少了很多，都是相关出品人、演员等等圈内名流——他们从西岸聚集在这里，只为了支持全球最有名商业片导演的新作。

白衣侍应生穿梭其间，演奏音乐填充缝隙，这是犒赏声望的名利场。

乔是派对的主角，他的身边熙熙攘攘，人流不息。朱利安举着酒杯跟随他的父亲，觥筹交错间，各色灯光流动在少年瑕白皮肤和绸缎西服上，比起身穿牛仔裤、造型利落的艾玛，朱利安更像个漂亮花瓶。

乔并不主动介绍朱利安，甚至不怎么看他，可还是有不少人认识这张偶尔出现在八卦消息上的漂亮脸蛋，向他投来的好奇视线。

朱利安有些兴致缺缺，慢慢就和乔拉开了距离，他百无聊赖的东张西望，却无意间听见了斜后方交谈，声音不大，但因为言语中尽是低俗的词汇而显得格外刺耳：

“乔利恩只会拍一种角色——婊子。”说话的似乎是某个电影中出现过的角色，是张熟脸，好莱坞气势正盛的新人。

“他把所有角色都拍成了他的婊子，不是吗？”旁边的人偷笑着应和。

话很难听，但朱利安并不打算理会——如果不是听到了下一句话：

“哼，他的妻子不就是最有名的婊子？什么美国丽人，女疯子一个。”

“怪不得早早去见了上帝。”

朱利安感觉全身血液瞬间涌上头顶，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突然大跨步上前，一把将那演员推倒在地。

“你说什么？”少年双手颤抖着，冲着仰躺在地上的人大吼道。

四下哗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人群渐渐把几人逐渐包围在中间。

乔面色一沉，放下香槟快步走到朱利安面前，将少年笼罩在阴影中，背对着人群厉声质问：“你搞什么？”

朱利安眼神凶狠，喉头却堵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服务生赶来把那演员从地上拉起，那人嘴里咒骂着什么，起身后下意识就要扑向攻击自己的朱利安，却被众人拦住。

他呲牙咧嘴地按着自己的腰，发现今晚宴会的主角——乔，正挡在推他那人身前，身边还围着一圈熟面孔。

演员的眼神在大导演和这个长相堪称艳丽的男孩身上轮转了两轮，心里猜测万千，不由收敛几分上头的情绪。

可朱利安不打算就此罢休，他不顾艾玛的阻拦，绕过乔和肖恩，走到那演员面前，尽力抑制怒火：

“你是个演员，叫刘易斯对吗？”

没等对方确认或否认，朱利安又自顾自说：“我看过你的电影，赌城风云，你演男二号。”

“你想干什么？”刘易斯摸不清这人想干嘛，警惕道。

“我刚刚路过，听到你说我父亲电影里的角色戏里戏外都是——那个什么词来着——哦对了，婊子。”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可都知道这人为什么如此嚣张跋扈了。

“.......”刘易斯没想到这就是传说中导演乔利恩的独子，眼神立刻躲闪起来：在场不少演员都参演乔利恩的电影，他无疑骂了半个好莱坞。

“我母亲是演员，你也是演员，我也想当演员，所以想问问刘易斯先生……”朱利安显然不打算放过他，继续咄咄逼人道：“在你眼里，难道演员跟角色一样？你演过赌徒，那现实生活中也一定是个赌徒？”

刘易斯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情急之下只好虚张声势：“难道我没有自由表达观点的权力吗？你不认同我的话，就要把我推到地上？”

“我只是想找你探讨，伸手拦了你一下，没想到你没站稳。”朱利安冷静地睁着眼睛说瞎话。

周围的人交换着眼神，审时度势，渐渐都站到了朱利安身后。

没有人想得罪好莱坞最有声望的导演，朱利安却把这当成了自己胜利，他昂首挺胸，摆出胜利者的姿态，仰头瞧着脸色涨红的刘易斯。

“够了。”终于，乔发话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艾玛和肖恩忙上前拉开朱利安，将他转移到角落，隔开了众人。

乔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一点小小误会，希望大家不要放在心上，不要告诉媒体。”

朱利安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还有媒体这回事，他远远看向被人群簇拥着的乔，面色一白。

人群安静了数秒，四下随即传出此起彼伏的客套笑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刘易斯早被人架起身，隐于人群中不见了。

等到宴会快结束，人群再次散去，艾玛才领着朱利安回到乔的跟前。

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朱利安急切地解释：“他们说母亲的坏话，我才......”

“朱利安·利恩。”乔用他的全名打断他的话：“你刚说‘我也想当演员’，对吗？”

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朱利安突然开始颤抖。

乔上前一步，不容分辨道：

“再让我听见什么要当演员的狗屁话，就给我滚，永远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肖恩在室外河边的一处开阔平台上找到了朱利安。

“嘿......”肖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他们都走了。”

“好。”朱利安的声音闷闷的，金发在夜色沉沉中暗淡无光，被夜风卷得凌乱。

“你想当演员吗？”肖恩问：“我还以为你高中那时候闹着玩的......”

“我一直都想，从来没有放弃过。”朱利安轻声而坚定。

“所以你不去上大学，你父亲还动不动就断你的信用卡。”

朱利安无言以对，他回想起乔在他退学那天说的话——

‘你不去学校，那就乖乖在家呆着，我保证不让你饿死，但是做演员——除非我死了。‘

朱利安的胃开始绞痛。他想，要是妈妈还在就好了，妈妈一直悄悄教他演戏，还帮他瞒着话剧社的事情。

“你父亲......他为什么这么排斥你做演员？”肖恩迟疑半晌，还是问出了这个困扰他多时的问题，“明明他也是这行的，不是吗？”

“妈妈是演员，他看不起她，他说谁都能做演员，美色是上帝的惩罚。”朱利安的眼泪争先恐后掉出眼眶，根本来不及抹掉。

他的手心和脸都被烧的滚烫，哽咽道：“我不明白，那他为什么要娶她呢？”

肖恩轻轻攀上朱利安战栗的肩，从兜里拿出一个打火机，照亮那双灰蓝色的眼中涌出的泪，痴迷地注视着那雪白的脸颊上留下的凌乱泪痕。

火苗飘动，照得肖恩的脸上明暗交替，近乎鬼魅。他低下头，轻声引诱道：“我们去明夜吧。”

朱利安停止了哭泣，只觉得胃里翻滚的饥饿牵出丝丝缕缕的痒，穿过喉头和鼻腔，直抵他的大脑深处。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大半个月没碰那玩意了。

明夜酒吧的一楼依旧是一片寂静，但如果穿过往日热闹的大堂，从旋转楼梯到二楼，就会看到一个库房般凌乱的房间；再往里走，找到角落的绿色铁门，推开就是另一个世界。

装修前卫的4个隔间分列两边，其中一个红色房间里传来嘈杂音乐，不断有穿着暴露的男女出入。

红房间内的宽大沙发上坐着三四个人，剩下的人则在前方平台扭动腰肢，钢管折射出妖冶的光，照在男男女女们近乎**的躯干上。

朱利安面前的大理石桌上摊着一张牛皮纸，上面的白色粉末几乎消耗殆尽。他的瞳孔涣散，受不了强光，只得脱掉了西装盖在头顶。

强制的兴奋中和了胃里的痒，朱利安沉醉在神经末梢的酥麻中，直到一个墨西哥男孩走过来，蹲在他脚边，轻轻掀起了他衣服的角。

男孩低眉顺目，棕色的皮肤光滑紧致，声调讨好地问：“先生，需要帮忙吗。”

朱利安的脸红了，忙摆手道：“我不需要。”

“试试，这样会更爽。”男孩轻车熟路，手搭在了他的腹部，又指着自己张开了嘴巴：“只要50美金。”

随着他动作，朱利安吓得跳起来，动静太大，吸引了各自寻欢作乐的其他人的注意。

男孩怔愣，瘦弱的肩膀颤动，有些受伤的样子，朱利安心里泛起几分愧疚，解释道：“现在不行，我有些难受......有些饿。”

男孩歪头，似乎是在思考，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往朱利安手里递了一块饼干。

一块小熊饼干。

朱利安蓦地笑了，这是个称得上温柔的笑，男孩不明所以，也回了一个真心的笑。

“......谢谢你。”朱利安把饼干撕开，咬了一口。

可预料之中的甜味却在他的舌尖发苦。

朱利安皱眉，又咬了一口。

这次好了，黄油的黏腻和苦味让他直接吐了出来。

朱利安拨开还趴在他脚边的男孩，冲进厕所，趴在洗手台盆上干呕——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他已经一晚上没吃过东西了。

伴随胃里的抽搐而来的是大脑对快感的机械渴望，他无法控制地浑身发抖，骨头钻心的酸痒催促着他去寻找更多能填满空虚的物质。

朱利安顺着墙壁缓缓蹲下，他闭上眼睛，抱紧了自己。心想，也许他不该拒绝那个墨西哥男孩的邀请。

如果现在有人能打开门，让自己快乐......就好了。

他从西装兜里抓出手机，翻到三天前存的那个不知道是否正确的电话号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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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