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林之南成了京语大学人文学院最受关注的女同学。
原因无他,自然是周引商的缘故。暑假期间,她几次被拍到出入周引商家门,又被扒出身份,不管相熟的还是不熟的,但凡和她沾上点边都要来打探。走在路上还能看到有人指指点点,偶尔一两句闲言碎语飘进耳朵:
“这就是清大校草的女朋友,人文学院的。”
“看不出啊……她一定很有手段吧?”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林之南波澜不惊,照常干自己的事:上课、下课、吃饭、去图书馆、跑步、回宿舍。
她向舍友们坦白了自己给周引商打工不料被误会成“嫂子”,又在周刻羽的推动下和他假扮情侣的事,听得汪倩倩直呼:“跟偶像剧一样!”许嘉宁则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最后不会假戏真做吧?”
升入大二后公共课减少,专业课更加密集。课表发生了变化,相应的,林之南每周上门打工的时间,从二四六改为三五七。需要阅读的专业课参考书目也增多了,她实在没法再多掰出一份时间,在宋威那儿的实习不得已暂停。
但每周一次的木雕课没有停。自从暑假期间尝试过几次之后,她就喜欢上做木雕。不仅因为过程有趣、解压,也因为周引商的缘故。
她上课的木雕工作室,是周引商的学长吴非开的,周引商几乎每周都要来报道。林之南当初和周刻羽一道来过两次,后来她报名木雕兴趣班,吴非大手一挥,把课程费给她打了个骨折。
周六上午,她来到吴非的工作室。刚签完到不久,“男朋友”就来了。
“哟!”
吴非公然调侃:“你俩这是躲狗仔呢,还故意兵分两路。”
来这边上课的一半是雕塑专业考研生,一半是参加兴趣班的大学生和年轻白领,其中不少人知道这一对,暗戳戳地吃瓜看戏。众目睽睽之下,周引商的俊脸冷得像凝了霜。
林之南及时吱声,作出羞赧的样子:“吴老师别这样……”
“一个大男人,嘴这么碎呢?!”
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郑明珠双手叉腰:“还上不上课了?”
吴非撇了撇嘴,扬声道:“同学们上课了啊!木雕兴趣班在这儿,泥塑胸像去那儿,跟你们周助教走……哎后面同学手机收好,别偷拍人家**!”
等围观人群稀稀拉拉地散了,他回身对林之南说:“妹子,中午一块儿吃饭啊,你对象请客!嘿,一会儿给我好好说说,你们是怎么……”
“上课了吴老师!”郑明珠杏眼圆睁,“再这么老没正形,我就告诉我爸,说你消极怠工,对学员不负责,败坏工作室的名声!”
吴非气得咬牙切齿。这间两百来平的工作室,房东是大股东,郑明珠作为房东的女儿,也是专业班的SVIP学员,跋扈得不得了,丝毫没把他这个老师放在眼里。
“我老?”他挺直腰板,“我哪里老了?明明正当青春好吧!”
郑明珠不跟他废话,直接掏出手机,拨通电话:“爸,我在吴非这儿呢。”
吴非吓得连忙举双手投降,她得意挑眉:“没事儿了,我上课了啊,拜拜。”
“告状精!”吴非狠狠剜了她一眼,转身走了。郑明珠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甩着胳膊跟上去。
林之南屁股还没坐热,突然听到一声怒吼:“模特呢?!”
过了一会儿,吴非急匆匆地跑过来,把她拉到一边。
“他妈的模特放鸽子,这会儿人都联系不上!”吴非急躁地用手指敲着大腿,“妹子你帮忙救个场,给哥当回模特行不?有工资,一百五!”
林之南有些为难,扭捏道:“不是脱衣服的那种吧……”
“不是不是!”吴非见她没有拒绝,高兴得两眼放光,“走走,咱边走边说!”
五分钟后,林之南脱下罩衫,露出里头的白色吊带背心,小心翼翼坐到模特台上。
因为只需要雕塑上半身,吴非准备了一把靠背椅,还允许她拿着电子阅读器看书,但不能变换姿势。中间有一次休息机会,可以起来活动五分钟。
加上吴非和周引商,现场有十几号人围住了林之南。吴非站在她旁边,开始带学员们回顾头部和脸部构成,以及相应的雕塑要点,一只手对着林之南指指点点。
这是眉弓,往中间走有皱眉肌、降眉肌、降眉间肌,三块肌肉协同发力,人物才会做出皱眉的动作……
这是眼轮匝肌,环绕着眼球,主要作用是控制眼睑开合,协助表达各种面部表情……
一路讲到肩颈,然后是上半身其它部位。林之南脸皮再厚,此时也觉得羞赧。尤其听吴非讲到女体胸部的构造和刻画要点,身上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屏幕上的字变得歪歪扭扭,入得了眼、入不了心。
她索性抬眼,反过来观察正在凝视她的众人。
她很早就知道这招“反客为主”有奇效——简单说就是,别人在打量你的时候,如果你想要中断他的节奏,那就反过来打量他。同理,别人向你发问,你也可以反过来问他。心智不够坚定的人会在较量中败下阵来,沦为被凝视的客体。
没想到这么干不仅有用、有趣,而且有意外收获。
在场的人大多沉浸在学习当中,只把她当作艺术创作的对象。也有那么一两个不太规矩的臭小子,带着有色目光打量她。当她反凝回去,他们先是惊讶,随即慌乱地躲开她的视线。
当视线移到周引商脸上,林之南发现了几分不寻常。
这家伙为什么耳朵发红?为什么视线绕开她落在吴非脸上?他有什么好看的?
没过多久,吴非停下讲解,开始让大家自行创作,他全场巡视并加以指点。众人先用木条和铁丝搭了骨架,然后开始上大泥,堆出大体形状。
林之南大多数时间专心看书,有时抬眸去看周引商。他已先众人一步进入深入塑造环节,修长有力的手指灵活动作,泥料在他手底下如同有了神魂,快速变换着形状。
有人注意到模特正偷偷打量她的男朋友,抿着嘴偷笑。吴非也看到了,但因为此时尚未进入精细刻画的环节,因此并不干涉,反倒和其它人一起吃瓜,看这一对颇有名气的校园情侣在他面前“眉来眼去”。
林之南发现,周引商一点也“不经看”。但凡自己与他对视超过三秒,他就要挪开视线,专心去处理手底下的泥巴。这使她暗爽,眼轮匝肌微微收缩,流露浅浅的笑意。
真是太有趣了。
“咳……”吴非清了清嗓子:“休息五分钟,接下来模特注意保持姿势和表情,不要乱看了啊。”
教室里响起阵阵笑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周引商也离开了。
林之南起身活动,郑明珠上前,笑道:“你就是林之南呀?今天总算见到本尊了。”
林之南笑笑:“幸会。请问你是?”
“我叫郑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工大的,今年大三。”
“所以你也是准备考研么?”
“嗯,我准备考清美雕塑系研究生。”
“那挺好的。吴老师就是从那出来的,听说是那一届最强的。”
“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又在背后说我坏话呢?”吴非凑过来,“大小姐,我哪儿惹你了?”
郑明珠可不怕他,挑眉道:“要真是最强的,咋没成个艺术家,还要天天从学生兜里掏钱呢?”
“你以为艺术家好当啊?我的大小姐!”吴非嗤笑,“我又没个好爹,要搞纯艺术,早饿死了!”
郑明珠哼了声,一甩头,拉上林之南走了。
上一个这么自来熟的还是周刻羽。林之南憋着笑,陪郑明珠去了趟厕所,回来时人家已经“之南之南”地叫上了。
三个小时过得飞快,林之南一本书还没看完,今天的课已临近结束。
吴非逐一点评众人作品。这群学生都有基础,没一个捏得差的,但其中最好的却是一目了然。
众人纷纷上前围观全场最佳作品,林之南也凑过去。
吴非如此评价周引商的作品:形体结构准确而且富有张力,展现出扎实的基本功。更值得肯定是,作品生动捕捉了模特特有的形体韵律与气质,尤其是面部到肩颈的塑造富有神韵,有生命感。
林之南仔细打量这件被评价“有生命感”的作品,觉得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天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这张面孔,陌生的是这人垂眸阅读时的情态,是她自己也未曾目睹过的一面。
被定格的这个瞬间,她眉头微微隆起,睫毛微垂,眼神柔和而专注,嘴唇则轻轻抿着;从下巴到肩颈,线条流畅而舒展。除了肉眼可见的线条与光影,更吸引人的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一种感觉,仿佛人物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宇宙,并因此获得了一种具有超脱性的力量。
“吴老师,这恐怕不太公平吧?”有人笑着说,“作者就是模特最亲密的人,当然比我们刻画得更有神韵喽。”
人群中响起笑声和私语,吴非道:“就你贫!要不下回把你家里人拉来当模特试试,看能不能帮你拿个MVP。”
“我看行!”教室里更吵闹了。
“行了,今天的课到此结束。”吴非吆喝道,“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有愿意过来当模特的,找我报名啊!”
学生散去后,吴非揽住周引商肩膀,撺掇他请吃大餐。
两人个子都超过一米八,周引商高出两厘米,吴非揽着他倒是毫不费力,可人家不乐意同他亲密接触,一下就把他的手拿开了。
“我请客没问题,只是麻烦你多吃点,不要让嘴巴闲着。”周引商道。
“行!”吴非乐呵呵的,“又不是我主场,当然我少说,你们多说!”说完把林之南叫过来,“走啊妹子,吃饭去!”
没想到郑明珠跟着凑上来:“我也去。”
吴非见她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甩着手道:“有你什么事?去去去……”
“我跟之南一块儿,关你什么事?”郑明珠得意地说完,勾住了林之南的手臂。
吴非锁了门,一行人爬楼梯下去。这是栋三层小楼,一楼租出去做餐厅,二楼是个剧本杀店,工作室在三楼。
吴非铁了心要宰一顿,点名吃日料。餐厅离这七八百米,走着就能到。
九月的太阳还是晒,郑明珠撑了伞,让林之南一同享受荫凉。吴非则与周引商并肩走在太阳底下。
他拍了拍周引商的肩:“你今儿个发挥是真不赖!不如翻成石膏,送给小林吧?”
周引商依旧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扑克脸,淡声道:“随你处置。”
吴非“嘶”了声,压低声音说:“兄弟你这样可不行啊。对别人这幅鸟样也就算了,对女朋友可不能这样!”
周引商不耐烦地抿了抿唇:“那应该怎样?”
“女朋友是要宠的!”吴非苦心婆心道,“像今天这种情况,你就该夸一夸她表现好,然后主动说你捏的那玩意儿,虽然不及本人万分之一,但也漂亮极了,必须翻成石膏送给她本尊!”
周引商斜睨他一眼:“我看你是喝多了假酒。”
“草!”吴非气得嘴巴直抽抽。他爱喝酒,而且是真的喝过假酒,还被送去医院洗胃,可这事周引商也不知道啊。
他悻悻地摇了摇头:“我真服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你八百年好不容易谈上这么一个,别给作没了!”
周引商冷哼了声:“不会。”
“我靠!”吴非飞快扭头,幸好郑明珠还在那叭叭叭,林之南应该没听到刚才的话,要不然得多伤心呐!
他收回视线,对着周引商漠然的侧脸,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渣!男!
四人来到餐厅,吴非和郑明珠两个蹭饭的抢着点菜,点了满满一桌,都快摆不下。吴非还点了瓶上千块的清酒,被郑明珠嘲讽“吃相难看”。
吴非让周引商说说两人是怎么“相识相爱”的,周引商一脸排斥,只说:“问她。”
于是便听到林之南像背稿似地说道:“我和刻羽是很好的朋友,所以经常和周引商学长一起吃饭、爬山什么的,很自然地熟悉了。后来刻羽有心撮合,我们两个就在一起了。”
说的人平淡,听的人也觉得平淡。吴非皱着眉头,郑明珠笑道:“我还以为会听到什么名场面呢。”
“比如呢?”林之南笑着问。
“比如……”郑明珠边想边说,“第一次见到学长,你心口飞出一万只蝴蝶,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展开了猛烈的攻势!又或者,学长早就对你心有所属,却爱在心头开不了口,直到有天晚上大家喝醉了酒……”
“停!”林之南笑道,“你好像编剧,还是最俗套的那种。”
郑明珠忍俊不禁,吴非却猛地来了句:“别说,你俩看着还真像演出来的。”
话音刚落,只见林之南脸上笑容凝固,周引商的冷脸则更加阴沉。吴非见状,惊讶地瞪大了眼。
“卧槽,你俩该不会假扮情侣吧?”他试探着说,“我妹最爱看狗血小说,有个经典桥段,就是男的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给自己租个假女友……”
林之南笑了笑,视线投向对面,娇娇软软地说道:“怎么办啊学长,你对我太冷淡,被吴非学长看出来了。”
她这么一说,吴非反倒不确定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拿不准这一对到底是假扮情侣,还是真谈了但感情不够浓厚。
刚才还在观望的郑明珠睨了他一眼,冷嘲道:“给你厉害坏了,你咋不上天呢?”?
“这不聊天嘛,随便聊聊……”吴非自知理亏,是以气势微弱。郑明珠这边则像是点了炮仗:“你可拉倒吧,天桥底下算命的都没你话多!这么多菜都堵不住你的嘴?赶紧吃吧你!”
吴非气得干瞪眼,林之南笑道:“看来我还得努力呀,争取早日把周引商学长调教成模范男友。”
吴非打了个哈哈,郑明珠却冷嗤一声,幽幽道:“就是被你惯的呗。我妈老说:男人不能惯,越惯越混蛋……嗨,我妈喝多了瞎逼逼,别听她的。来,咱们走一个!”
饭后,林之南说要回学校,没想到周引商居然主动说要送。
他打了个车,自己坐到副驾,路上说道:“吴非嘴太碎,以后我们不要同时去他那边。”
林之南顿了顿,淡淡地说:“我只有周六有空,那就只好麻烦学长,以后不要周六过去。”
郑明珠那句话她听进去了,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确是太惯着这家伙了!凭什么她一天到晚鞍前马后做小伏低,他整天当大爷还不给好脸,连演都懒得演?她明白这是赌气的心态,可这口闷气一时半会儿顺不下去,堵在胸口难受,不如就任性一回,倒看他能怎么着。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强势,周引商只说了一个字:“好。”
林之南愣了愣,旋即勾起嘴角:“我今天当模特,表现怎么样?”
轮到周引商怔住:“你听到吴非说的话了?”
“当然。”林之南笑道,“当时我就在心里说,我觉得自己表现挺好的,三个小时都没动弹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听到前排的周引商笑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是不错。”
林之南心里甜丝丝的,立刻顺杆往上爬:“那可以把你的作品翻成石膏像送给我吗?”
“问吴非要。”
“我宿舍桌子放不下,放你家行不行?等我毕业了再搬走。”
“……行吧。”
暮色中,车停在京语校门口。
见周引商丝毫没有要下车相送的意思,林之南也不勉强,只说道:“周引商学长,CP感是需要练习的。以后你可以试着送我到宿舍楼下,要不然像今天这种被质疑的情况会越来越频繁,你每个月多花的两千块,不就打水漂了么?”
她解开安全带,挥了挥手:“我走啦,明天见!”
一周后,周引商的书桌上多了个石膏像。他走进书房时惊呆了,捧起雕像便往外走,碰上手持鸡毛掸子的始作俑者。
“为什么放我书房?”他质问。
林之南一脸坦然:“我试过放客厅了,但感觉哪哪都不合适,最后发现和你的书桌最搭。”
周引商呼吸一滞:“可以放刻羽的房间。”
“那多不合适啊。”林之南很认真地说,“刻羽的房间怎么能放我的雕像呢?”
“……那可以放杂物间。”
“这是我的分身啊!和那些杂物堆在一起,不觉得很可怜吗?”
“……”
“就放书房行吗?总不能放你房间吧?”
“放客厅。”
周引商一锤定音,大步走向客厅。视线逡巡一番,把石膏像放到一个黑色边柜上,还调了调角度。
林之南的声音从耳后冒出:“好厉害啊,我怎么没想过放这呢?你看,它和这个柜子,这副画,还有这个台灯,真的好搭!”
话音刚落,一只白白净净的手伸过来,揿亮了PH 1/2台灯,从侧面为雕像染上一层渐变的橘光。
满足而喜悦的声音,在周引商耳畔响起:
“翻版林之南现在感觉很温暖,视野也不错,比待在书房好多了!”
周引商抿唇,但实在没忍住抖了下肩,又听到她说:“谢谢学长给她找到一个好归宿,那我去干活啦!”
林之南语调轻快,甚至哼起了歌。周引商背对她,终于不必再憋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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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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