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撑腰

两人同时扭头望去。

回廊上,高大峻拔的身影一半披着月光,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周引商疾步而来,眼中闪着寒芒。

“放开她。”声音比目光更冷。

钟玉松了手。林之南试图撑着身子起来,但顷刻间周引商已近身,双手穿过腋下将她扶了起来,带到走廊上。

“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之南顿了顿,“刚才我跌倒了。”

周引商怔住。就在这时,有人冷冷地开了口。

“你以为刚才我在做什么?”

两人同时扭头望向钟玉。她独自站在台阶旁,位置比她们低了许多,面色冷凝如霜。

林之南连忙解释:“周引商学长,你可能误会了。刚才钟玉是要扶我,没赶上,我就摔倒了……”

周引商蹙眉,望向钟玉:“对不起,我刚才误会了。”

钟玉留下一声冷笑,转身离去。

林之南轻轻推了推周引商的手臂:“她被你伤到了,快追上去好好道个歉吧。”

周引商身子微晃了下,可脚步终究没迈出去。他转头看着她说:“太晚了,明天我再找她聊。”

声线忽然柔软,目光也软:“摔到哪了?痛不痛?”

林之南的心软成了一滩融化的奶油。她抬起双手:“手掌好像有点擦到,膝盖可能也磕到了。”

未及细想,周引商捉起她的右手翻了个面,手心朝上。他弯腰凑近,用手指轻轻抹开她手掌上似乎并不在存在的浮灰,仔细看了看。接着换左手。

他松了手:“有点红,还好没破皮。”

林之南忽而有些羞赧,悄悄红了脸,垂下眼帘,低低地说:“没事的。”

“膝盖呢?”周引商道,“我看看。”

林之南抬头看着他,心思忽然活泛:“那我坐下来,你帮我看看?”

周引商瞥一眼地面:“地上凉,回房间看吧。”

林之南深吸了口气。换作别人,她一定认为对方别有所图,可这是周引商啊!这家伙满眼都是关心,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显然没往别处想。

她既感动,又无奈;既佩服,还有几分苦恼:这人根本没开窍嘛……

她想了想,道:“今晚月色很美,我还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要不然我站着,你帮我瞧一眼就行了。我感觉还好,有一点点痛,但应该没有破皮。”

周引商不作他想,说好。随后蹲下身,手伸向她的裙摆。

林之南穿了条半身长裙,下摆到小腿肚,半截小腿露在外头。

周引商动作一滞,双手突兀地悬停在半空。林之南偷笑,心想他的反射弧未免太长,或者说关心则乱,居然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不妥。

周引商放下双手,垂着头,有些窘迫地说:“好像不太方便。”

林之南憋住笑:“好像是哦……那我自己把裙子捋上去,你帮我瞧一眼?”

不等他反悔,她麻溜地弯腰,抓住裙子往上一提——两条小腿连同膝盖就这样完整地暴露出来,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周引商僵滞了片刻,终究还是凑过去,借着月光检查她的膝盖。

林之南低头,注视着他浓密的发顶和高高挺立的鼻梁,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的脸与她的膝盖明明隔了约半臂的距离,却仿佛感受到他微热的鼻息吹拂在自己的皮肤上,激起过电般的麻痒。

顿时腿一软,膝盖微微弯了弯。回过神来,心脏扑通乱跳。

此时周引商已经检查完了。他起身,把脸偏向一边:“没有破皮,不过好像有一点红肿,需要擦药。”

林之南定了定神,大大咧咧地说:“那没事!小时候我老摔跤,不破皮就不用管。”说完原地转了个圈,“你看,一点事都没有。”

周引商不由得笑了。林之南道:“陪我走走好不好?”

两人并肩,绕了一大圈,来到后花园。

乡村的夜晚是热闹的。漫天星河下,蟋蟀和蝈蝈们正在熬夜开会,偶尔加入几声咕咕的鸟叫。不知什么爬行动物,窣窣地穿过灌木丛,循声望去时却不见踪影。

林之南这才发现,迷宫的一面外墙爬满了蔷薇花,底下有条原木色长椅,月光洒在椅面上像镀了层银,使人觉得那是一把非坐上去不可的椅子。

两人并肩坐下。林之南双手撑在腿侧,望着远处黑黢黢的树丛,问:“你怎么出来了?”

周引商与她看着同样的方向:“你今晚好像不是很开心。”

“有吗?”林之南低头,“可能有一点吧,但还好。”

“为什么?”

林之南伸直了腿,鞋尖在青草地上一点一点。

“晚上,大家都在品红酒,聊一些我没法参与的话题。比如潜水,打高尔夫,大英博物馆的藏品,法国南部的一次旅行……我都参与不进去。”

周引商默了默,道:“但你看起来并不像很有兴趣融入的样子。”

换林之南问:“为什么?”

“一种直觉。”

林之南轻轻一笑:“艺术家的直觉真可怕……好吧,我确实也没有觉得自己非融入不可,只是心里还是会有淡淡的失落,觉得我的世界很狭窄,而你们的世界那么的广阔、精彩。也许我努力一辈子,也没办法成为眼界高、品味好的人。”

“你觉得怎样算眼界高、品味好呢?”周引商问,“今天在酒桌上能够区分红酒的不同风味,准确地说出产地和品种的人,算吗?”

林之南点头:“当然算啊。大家一个个都是品酒专家,你看钟玉和Tracy,一张嘴就是各种专业术语……而我,唯一知道的只有八二年的拉菲。”

“噗……”周引商肩膀抖了下。林之南扭头瞪他一眼:“你也嘲笑我!”

“对不起。”周引商敛了笑,正色道,“如果你确实介意这个,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好几个人说的话错漏百出。比如Tracy,她评价那瓶勃艮第的黑皮诺:单宁骨架坚实。但黑皮诺其实是公认的单宁轻柔、细腻、丝滑的品种,不适合用骨架坚实形容。通常,骨架坚实是用来形容赤霞珠、内比奥罗等高单宁、高酸度、口感更有冲击力的品种。”

林之南听得一头雾水,别说分辨对错,她连“单宁”是什么都不知道。但直觉告诉她,身边这个人说的才是对的。而除此之外,更令她在意的是——

他今晚怎么这么多话?

她仔细打量他沐浴在清辉之下的侧脸。明明轮廓比白日更显深邃冷峻,可或许是因为脸颊蒙了层明显的酣色,使他透出一股不同于平常的钝感——看来他是因为喝多了,所以话比往常要多得多。

就在这时,周引商毫无预兆地转过头,与她视线相撞。

林之南心口猛然一震,睁大了眼。紧接着便看到长而密的羽睫扇了扇,周引商率先别开了眼:“怎么了?”

被你帅晕了呗!林之南眨了眨眼,笑道:“我觉得你好可怕,简直就是一台超级计算机!”

周引商轻笑了声,道:“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对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来说,这类知识毫无学习的必要。只不过是因为我从小被逼着学这些,刚好我又较真,必须把知识点记得准确无误……这不重要,我想说的是,他们并不是真的懂。”

“你的意思是……他们只是装作很懂?”

“对,他们不懂装懂。无非因为品酒是比奢侈品logo更隐蔽的标签,是区分生活方式与圈层的工具。许多人练习摇晃酒杯的角度,背诵自己根本不懂的专业词汇,不过是为了贴上这些标签,证明自己属于某个更高的位置。”

他顿了顿,接着说:“像这样的标签——或者说符号,无疑还有很多。譬如马术、网球、高尔夫一类的所谓贵族运动,再譬如古典音乐、歌剧、艺术品……这些事物当中存在大量人为制造的门槛,还有被精心构建的审美体系与意义系统,远远超越了事物本身,变成品位与地位的象征,变成一种表演。这是由少数人制定规则的游戏,所谓的好与坏、高与低,完全是由更有权力的人定义出来的。所以,我们不需要因为别人比自己更懂,就认为对方高人一等;更不需要因为自己不懂这些,觉得低人一等。我们只需要忠于自己对事物的感受。”

随着他的讲述,林之南心中越发澎湃,充满感动。他今晚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最终回到她的困扰,原来是为了安慰和开导。

天呐,他真的好……

温柔。

她不自觉地深深凝望他。这张脸上的每一道弧线,都宛如造物主的神来之笔。难以想象,这样一副完美到足以令人感到遥不可及的伟大皮囊底下,竟然藏着一颗温柔仁慈的心。

她想了想,说:“你说的这些,让我想到我看过的一本书,是社会学家布迪厄的《区分》。按照他的理论,上流阶级会通过消费特定的文化活动,表达独特的生活方式与品味,目的是实现身份和阶级上的区分。我觉得你刚才表达的,也是类似的意思。”

“你很厉害,我都没有看过这本书。”周引商笑道,“下次要好好拜读。”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懂得是一回事,知行合一又是另一回事……”林之南抬头望向月亮,“虽然我知道,但未必真的懂,更没有达到超脱的境界。我还是会不自觉地参与到这场游戏,会被这套符号系统定义和绑架,会为自己不如别人而懊恼……”

周引商沉默片刻,道:“那是因为你还小。但你现在已经具备超脱的意识了,不是吗?”

“或许吧。”林之南道,“反正你刚才说的那些,对我挺有启发的。我现在觉得,我也可以参与和享受这些活动,但我享受的应当是事物本身最纯粹的部分,比如一杯红酒入口的滋味,策马奔腾的自由和快乐。就像你说的,忠于自我的感受,而不是别人的排序,更不是由我消费什么来定义我是谁。”

“你很聪明。”周引商转过头,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她。

“当然!”林之南昂头,“我本来就不笨!不过……”她轻哼了声,“你没发现,今晚你一直在用长辈的口气说话吗?你刚才说我还小,那种口气显得我是你小辈一样……所以我合理怀疑,你在占我便宜!”

“抱歉。”周引商有些局促,“你会觉得我有爹味吗?”

“有一点吧,一点点……”

林之南边说边打量他,见他眉头紧锁,不由得噗嗤一笑:“骗你的!哈哈,正常聊个天而已,我才不会随便认爹呢!不对,你该不会又想占我便宜吧?”

回去的路上,林之南看着月光下两人淡淡的影子,心中被幸福的感觉充盈——要是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

“周引商学长,谢谢你陪我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她微微仰头,把头顶的星空和脚下的大地收入眼帘,“我想我会一直记得今晚的星空,记得洒满月光的草地,记得有人为了开导我,说了很长很长的话……”

话音刚落,她又顾虑这段剖白未免太过抒情,也许会过早暴露她的意图,令他心生防备,便故作轻松地扭头看他,补充道:“所以我决定,这两天的加班费就不收啦!就当我们是一起出来郊游的,你不要给我打钱哦!”

她敏锐地察觉周引商情绪不高。他眉毛微微拧着,唇线绷得很直,过了很久,淡淡地“嗯”了声。

转眼间两人已来到走廊上,距离房门只剩几步路。

个子高的男生往往有低头、驼背的习惯,周引商却丝毫没有。他的姿态总是挺拔舒展,走路时肩膀平直,眼睛平视前方,即便此刻要前往的是酒店房间,也正经得如同即将登上联合国领奖。

没有暧昧可言。两人在门口停步,互道了晚安,随即各自回房。

这一夜,林之南辗转反侧。

一会儿回想今晚的一幕幕,陶醉不已,一会儿又纠结自己那会儿干嘛要提钱的事,显得太过功利且见外。好不容易周引商对她有了那么几分好感,开始与她交心,甚至流露他本人都未曾察觉的偏爱,她或许应该乘势进攻,朝着模糊真假情侣边界更进一步,而不是在迈出一大步之后,又往回一缩,继续藏身于甲乙方这层关系寻找安全掩护。

可是,她又何尝不想拉快进度条?只不过,她心里总觉得周引商在情爱一事上根本没开窍,攻势太猛太冒进恐怕只会适得其反,也许保守一些、稳扎稳打,会是更明智的策略。

正经事琢磨完毕,她又开始胡思乱想。喜欢的人就在隔壁睡着,总得想点适合深夜想的东西才不亏嘛……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但也只是刚过九点而已。作为一名兢兢业业的大学生、兼职党,长期养成的生物钟,让林之南即便周末也很难睡到日上三竿。

她在餐厅遇到周引商,这才得知钟玉今早已经离开了。周引商没来得及和她当面道歉,林之南便建议稍后请钟玉吃饭,再送她个小礼物。

“她爱好广泛,除了红酒之外,还喜欢骑马、打网球、徒步、潜水、看话剧……”林之南很认真地给他出主意,“要不然你送她一瓶好酒?或者送个什么运动装备呢?”

周引商的注意力却在别的地方:“你怎么知道这些?”

“昨天和她聊出来的呀。我们聊得很开心,她还告诉我……”林之南挑眉,“你从小就很优秀,但不爱说话,像个小大人!你手机里有小时候的照片吗?我想看看小周引商学长是什么样的。”

周引商面色微赧:“没有。”

“不想给我看?那我问刻羽要。”

“差不多该动身了。”周引商起身,林之南抬头望他,两眼发亮:“是去野生动物园吗?”

“是。”对方笑着说。

他开车,带她一头扎进野生动物园。林之南一路看了棕熊、斑马、孟加拉虎、长颈鹿……喂了豪猪和鸵鸟,还摸了毛茸茸的小矮马和孢子。孢子反射弧特别长,都被摸好一会儿了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突然吓得两眼一瞪、嗖地跑掉,被林之南指着笑:“怪不得都叫傻孢子!”周引商笑着看她玩闹,给她递上擦手的湿巾。

下午四点多,黑色越野车停在校门外。

“谢谢周引商学长,让我拥有了一个完美的周末。”林之南抬手抓住安全带,“那就明天再见啦!”

周引商沉默地注视着她,长睫闪了又闪。林之南还在纳闷,便听到他说:

“我送你。先找个地方停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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