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谢谢

过电般的酥麻感,从相扣的手掌蔓延至全身。时隔多日,两人再次牵起了手。

与从前不同的是,此时他们正漫步于异国他乡,一座以浪漫著称的城市。另外,这一次是周引商成全她,扮演她的男朋友——如此贸然的要求、蹩脚的理由,林之南原本只有五成的把握他会答应,没想到他一口应下,她喜出望外。

他们牵手走在古老的圣日耳曼大街,穿过不同肤色和语言的人们,路过同样传奇的双叟咖啡馆,琳琅满目的餐厅和精品店,还有恢弘的剧院、教堂……钟声回响,林之南恍然生出种宿命感——也许上一世她就生活在巴黎,在这条街道上偶遇了上一世的他。他应该是某个贵族的后裔,而她,或许是落魄作家的女儿。

她笑着说出这一奇思妙想。在周引商怔愣的当口,她一个转身,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右脸紧贴他的胸膛。

扑通扑通扑通……

原来,他的心跳和她一样的快。

那么此刻的他也和她一样,衷心希望他们当真是一对恋人吗?

“我现在感觉好幸福……”林之南在他怀中收紧了双臂,感受他的心跳,他的体温和气味,他无所不在的温柔。胸口漫溢而出的满足之中,又有几份怅然若失。

她闭上眼睛:“要是这一天永不落幕,就好了。”

蓦地,她睁大了眼。

背后多出了一双手。周引商反抱住她,一手按着她的背,另一手搭在她后肩,将她更紧密地压实在怀中。

霎时间,心跳完全乱了套,她从头麻到脚,幸福得快要缺氧。假如周引商此刻松开手,她一定会软绵绵地滑倒在地上。

从这一刻,整座城市成了他们恋爱的剧场。他们牵手逛美术馆和画廊,在跳蚤市场讨价还价,参观蓬皮杜艺术中心,登上蒙马特高地相拥看日落,坐在河畔随便一家咖啡馆消磨时光……她还拉他进花市,获得了一束香槟玫瑰。

中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两人在奥赛博物馆外,周引商被擦肩而过的年轻女孩撞了下肩膀,对方刚说了句“Sorry”,林之南骤然喝道:“小偷!”

女孩拔腿便跑,两人掉头就追。周引商个高腿长,很快抓住了她。

女孩交出钱包,合拢双掌向他们讨饶。林之南与周引商与对视一眼:“放她走吧。”

周引商依言放了人,问为什么。林之南道:“刻羽说过,这边警察对小偷很纵容,就算送进去也很快会被放出来。更何况,刚才的女孩看起来没有成年,要不是生活所迫,应该也不会干这样的事。”

周引商摇头,无奈道:“纵容的不仅是警察,也有不愿追究的游客。”

林之南哑然一笑,环抱住他的腰身,下巴抵住他宽厚的胸膛,仰面道:“游客的每一分钟都宝贵,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拉扯,只想和男朋友拉拉扯扯。”

周引商被她撩得俊脸微红,抬手按住她后脑,阻止了她带着笑意打探的目光。林之南严严实实贴在他胸口,陶醉之余,在心中称奇:没想到周引商进入角色这么快、适应得这么好。他还真是天赋异禀。

只不过,这场沉浸式的恋爱游戏,退出的时间总是比持续的时间要长。每天周刻羽结束了学习便与他们汇合,有时是下午,有时是晚上。在她面前,两人维持着得体的社交距离,不能牵手,更不能拥抱,直到第二天游戏重启。

隔着周刻羽,林之南总是忍不住偷瞄周引商:他在人群中好看到突出的东方面孔,他宽阔的肩背,敞开的大衣下虽然看不见但她曾经亲手测量过的紧窄的腰身,还有他那漂亮得如同雕塑而又很好牵的手——线条优美遒劲,手指白皙修长。

周三的晚上,三人来到恢弘的巴黎歌剧院,看了场芭蕾舞剧《仲夏夜之梦》。次日一早,林之南与周引商将启程前往法国南部的度假胜地尼斯,周五下午返回巴黎,周六晚坐上回国的航班。

“为什么想去尼斯呢?”周刻羽问。

“我爸很喜欢的一部电影叫《纵横四海》,我小时候跟着看过好多遍。”林之南拎出记忆深处的画面,“主角是三个盗取名画的神偷,得手之后,他们开着红色的敞篷跑车,自由驰骋在蔚蓝海岸。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地方就是尼斯的天使湾,那条路叫做英国人漫步大道。”

十几个小时后,她真的漫步在这条沿海大道上。一侧是高大的棕榈树,多彩多姿的城镇;另一侧是蔚蓝色的海,鹅卵石铺就的岸。喜欢的人就在身旁,与她心手相牵。

命运这种事,谁又能说得好呢?

三年前的冬天,一场惨剧将至亲带走,她的人生分崩离析;三年后的今天,她徜徉在陌生国度,以一种未曾设想过的方式与逝去的父亲交会了——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无法为人生盖棺定论。

唏嘘的同时,心底浮起一丝负罪感:长眠地下的双亲还在等她讨回公道,而她却在悠闲漫步,体会风花雪月……

林之南甩了甩头,驱散脑中不合时宜且毫无必要的内疚。她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但在追求目标的路上适当地享受一下人生,并不是什么罪过。

初冬的蔚蓝海岸潮湿微凉,却奇异地使人感觉明朗。有人漫步、骑车、玩滑板,有人面朝大海晒太阳、阅读、发呆,居然还有人下海游泳。海风低语,与沿途的人声与音乐合成交响。身后小提琴悠扬的旋律尚未消散,前方又响起吉他明亮的音色,身穿红夹克的街头艺人正在弹唱,是那首脍炙人口的《Viva la Vida》。

两人驻足听完一曲,林之南上前,往艺人的吉他包里放了一张五欧元钞票。对方点头致谢,她也点了点头,随即拉着周引商离去。

当她再次听到这首歌,已经是在巴黎戴高乐机场。五十来岁的白人大叔抱着吉他自娱自乐,旁边有人拍视频,有人跟着旋律舞动。

她被这样的气氛感染,走向欢乐的人群。一曲结束依旧舍不得离开,直到被人捏了捏手掌。

“商务舱有专门的休息室。”周引商道,“在前面。”

林之南跟着走进偌大的贵宾休息厅。这里不光提供自助餐和多种酒水饮料,甚至还有浴室和露天休息区。

两人来到室外。这是个四方区域,边缘栽种一圈宝塔形的香松。天空多云,香松顶端沐浴在浅淡的阳光下,呈现清新的嫩绿色,散发淡淡清香。

视线范围内只有寥寥几人:一位独自抽烟的中年男人,一位浑身名牌的年轻女孩,还有一对交颈私语的情侣。林之南挑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周引商跟上,坐到她身边。

她喝了口橙汁,捧着玻璃杯,道:“我原先还以为,商务舱不过就是飞行途中可以躺平,吃的可能好一点,没想到根本不只是这样。”她历数刚才亲历的种种,“过海关可以走特殊通道;过安检也是,不用排那么长的队;现在,又可以享受贵宾的待遇……啊,钞能力真好!”

她抬头看向周引商,笑着说:“感谢老板的慷慨赞助!”

直到刚才在柜台办理值机,林之南才发现,自己预定的经济舱居然升级成了商务舱,她还傻傻地向工作人员确认了两遍。事后才反应过来,是某位大善人的手笔。

而现在,这位一声不吭做慈善的好人,只是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不用这么客气。”

林之南不想扫兴,默默在心里感慨世界的参差:经济舱之上有商务舱,商务舱之上还有头等舱,而金字塔顶端的一小撮人,还拥有私人飞机。

而她,原本并没有能力负担这样一场高质量的跨国旅行——至少在当下的人生阶段还不行,更不必说与少数精英阶层享受同等的所谓贵宾待遇。仅仅是因为她与周家兄妹有了交集,得到“贵人”慷慨相助,这才拥有了一段“升舱”的人生体验。身为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她很难不为背后的隐喻唏嘘。

喝完橙汁,她又要了一杯威士忌,也不管周引商会如何看待大白天饮酒的自己。凉而辣的酒精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激不起半分醉意,她觉得此刻的自己非常清醒——她既没有一身傲骨,偏要拒绝贵人的一番美意,也不至于短视到能够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攀附式的“升舱”,并妄想可以持续下去。

“来巴黎的时候,我们一起过关、安检,一起在大厅候机,当时我都不知道,原来商务舱旅客可以享受特殊待遇。”林之南歪了歪头,笑着问,“当时你为什么不走快速通道呢?是因为担心第一次坐飞机的我应付不过来吗?”

周引商沉默片刻,道:“我们既然同行,就没有分开行动的道理。”

无可挑剔的回答。林之南笑笑,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偷偷给我买商务舱机票?是因为看我来的时候太难受,怕我再遭一次罪?”

周引商小幅度地点了头。

林之南淡淡一笑:“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了……或许,你有什么心愿,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这一次,周引商沉默得更久。

“你觉得,是什么决定了一场旅行的体验?”他反问。

林之南想了想,答:“目的地本身,自己的心态和状态,还有同样重要的——同行的人。”

周引商笑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这趟旅行我很愉快,而你是很重要的因素。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回报了。”

因他这一番话,林之南不免心花怒放,连忙追问:“真的吗?因为我,你的旅行变得更愉快了吗?”

周引商笑着点头:“是真的。”

林之南满脸期待地看着他,鼓励他说出更多。周引商亦如她所愿,继续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和刻羽之外的女孩一起旅行。感觉很生动,充满活力。而且……”

他面色微赧,把眼别开,才接着说道:“我们假扮情侣的体验,对我来说也很新奇,是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我的天呐……

林之南深吸了口气,简直要迷醉在他的甜言蜜语里,尽管他本人看起来并非故意说出这番惹人遐想的话语。

她喝了口酒,压下纷乱的思绪,试探着问:“具体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周引商却不肯再如她所愿。他涨红了脸,道:“总之是很好的体验,谢谢你。”

这一刻,林之南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可具体又说不上来。就在这时,周引商提醒:“快要登机了,你要再吃点什么,或者需要上个洗手间吗?”

几个小时后,林之南舒舒服服躺在商务舱里,在即将入睡时,脑中灵光一现,蓦地睁大了眼。

她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周引商……好像把她当成了体验恋爱的工具人!

这个傻子!

她用假扮情侣当幌子,他居然真就信了?!两人牵手、拥抱,在全世界最浪漫的城市漫游,感受彼此怦然的心跳、陶醉的眼神……是块木头也该看出她的心思!

可他呢,只当作是假扮情侣的一环,还对她说谢谢!

神他妈的谢谢!

林之南一骨碌爬起来,越过隔板看向旁边的人。他戴着眼罩,毛毯覆盖的胸膛均匀起伏。她越看越生气,忿忿地瞪了一眼。

什么人啊?!看不穿她的心思也就算了,难道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懂?他明明对她这样特殊,两人之间也有那么多的化学反应,怎么他心里竟然一点谱都没有?她使出浑身解数,敢情都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她忽然有些怀疑:难道是自己太过自恋自负、自作多情,满以为成功偷走了他的心,但实际上,周引商根本就没有喜欢上她?也许换个别的人贴上来,他也会半推半就,玩这场假扮情侣的恋爱游戏——她并不特殊。

这一猜想令她心头五味杂陈,一路都没休息好,以至于当飞机降落京市,她心头依旧盘桓着挫败不甘的情绪,对他态度骤然冷淡。他问她休息得怎么样,她淡淡回:“还好。”他帮她拉行李箱,她也只是不冷不热地说了声“谢谢”,全程没有主动与他搭话。

日落时分,两人坐上前来接机的专车。

夕阳斜照,金黄与火红燃在枝头,沿途秋色美不胜收。林之南却无心欣赏,脑袋歪在车窗闭目养神,对某人眼不见为净。

“不舒服吗?”耳畔响起清越而温和的嗓音,“需不需要我帮你按一按?”

林之南只觉烦闷,淡淡道:“不需要。”

天色擦黑,车停在校门外。司机率先下了车,接着是周引商。

等林之南也下了车,周引商已经从司机手里接过她的行李箱:“我送你。”

“不用了。”林之南拿过箱子,“我和学校请假,说的是回老家治牙,被看见了不好。”随即挤出个不咸不淡的笑容,“你赶紧回去吧,拜拜。”

这天晚上,林之南给室友们分了从法国带回的伴手礼。《流动的盛宴》送给陈游,汪倩倩的是个帆布包,许嘉宁的是护手霜,另外还带了盒黑巧克力,当场分了。最贵的一份礼物是瓶巴黎限定香水,留给了余清露,作为自己扔下她先一步去巴黎的赔礼。

她给自己留了个铁艺的小摆件:尼斯海边常见的蓝色靠背椅模型,尺寸不足巴掌大,坐面有银色的刻字“Nice”。当时她买了两个,另一个给了周引商。

她把东西放在书桌上、台灯边,一抬眼便能看到。可看到之后又不免想到某人,忍不住生气,抓起小椅子塞进抽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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