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回来了!”矮的那个跑过来,一头扎进尤蓁怀里。
高的那人大约一米八左右,身材清瘦,穿一身黑,看着五十来岁,沉稳清隽的脸上有着明显的纹路,头发白了一半。
“徐叔叔好。”宋威弯了弯腰,“又来叨扰您了。”
“欢迎欢迎。”徐长清面带笑容,眼角的鱼尾纹愈发深刻,“还带了女朋友?”
宋威登时红了脸,摆手道:“是公司同事,跟我一块儿来采访尤老师的。”
林之南适时颔首,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徐叔叔好,我叫林之南,打扰了。”
“哦,我误会了,不好意思啊。”徐长清看起来不苟言笑,却意外地十分亲和,挥着手说,“来来,吃饭了。”
走了几步,他又道:“昨天我还给引商打电话,叫他跟你一块儿回来,他说再看。嗨,也不知道一天天的忙什么呢?”
“我也叫他了。”宋威道,“他说最近学院事儿多,教授老找他,脱不开身。”
徐长清闻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桌上已经摆好五菜一汤,有清蒸鲈鱼、春笋炒肉、芦笋炒口蘑、香椿苗拌鲜核桃、皮蛋豆腐,还有个乌鸡汤,的确是顿“便饭”。
“年轻人要不要来点酒?”徐长清问。宋威摇了摇头:“开车来的,今儿就不喝了。”
众人落座,小朋友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瞟向在场唯一的陌生人。尤蓁见状,笑道:“这是你姐姐的好朋友,叫南南姐姐。”
小朋友乖巧地叫了声“南南姐姐”,尤蓁又道:“他叫徐家誉,刚上一年级。”
“妈妈,我不是刚上一年级。”徐家誉一本正经地纠正,“已经上了大半年了,过完这个学期就要上二年级了。”
“好、好……”尤蓁宠溺地看着他,“我们徐家誉小朋友马上就是二年级学生了。”转头又对徐长清说,“小林是小羽的好朋友,一个学校的。”
徐长清眼睛亮了亮:“我听小羽提过好几回,说在学校交了个好朋友,还去巴黎看她了。”一脸和蔼地看向林之南,“就是你吗?”
“嗯,是我。”林之南笑道,“我能来宋威哥公司实习,也是托了刻羽的福。”
“那就更不该见外了。”徐长清拿起筷子,“来来,开吃吧!”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徐长清和尤蓁都十分健谈,徐嘉誉更是活泼的性子,一家三口谈笑风生。也不把宋威和林之南当外人,从父子俩今天骑马的趣事,聊到周刻羽在法国的生活,又扯到周引商身上。
“别人都快毕业了,他还得多读一年,说不准还要读研。”徐长清摇了摇头,对宋威道,“你有机会帮我劝劝他,不是说不爱搞雕塑嘛,何必再浪费时间?”
宋威连忙点头:“好,我会劝他的。”
“这孩子也是孝顺,怕惹他外公不高兴。”尤蓁道,“他想读研、想当艺术家,你就让他去呗。又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喜欢钻研生意。”
“我可没逼他做生意,他也不是那块料。”徐长清道,“他不是喜欢设计家具么,我就想让他干自己喜欢的,别天天卧薪尝胆的,活得跟个老头子一样。”
尤蓁笑了笑,转头叮嘱徐嘉誉:“你爸开玩笑呢,你可别在你哥面前乱讲,说他像个糟老头子。”父子俩闻言,同时笑了起来。
林之南望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心情十分复杂。
她原以为,徐长清身居高位、醉心钱权、不择手段,这种人不可能过得快乐,也不会有多健康的亲密关系。可没想到,人家婚姻美满、家庭幸福,更衬得她双亲横死、家庭破碎的惨剧像个轻飘飘的笑话。
席间,徐长清问林之南哪里人,她说江州,徐长清当即说道:“江州好地方啊,山青水秀的。我老丈人在那边呆过十几年,至今还念着呢。”
林之南心跳如鼓,咽了咽,问:“您去过吗?”
徐长清神色如常,答:“去过一两回。”
漫长的晚餐终于结束,林之南松了口气,以为很快就能告辞,不料徐嘉誉忽然道:“姐姐陪我练琴好不好?”
一旁的尤蓁噗嗤一笑:“这么喜欢南南姐姐啊?”
“嗯!”徐嘉誉认真道,“南南姐姐长得像我们幼儿园的橘子老师,她们两个都像小猫咪一样,可爱又温柔。”
尤蓁用眼神征询林之南的意见,林之南点了头,她便笑道:“那就请南南姐姐陪你半小时吧。”
林之南被徐嘉誉拉进练琴房。门一关,徐嘉誉立刻扑倒在地毯上,把林之南吓了一跳。
“你在干嘛?”林之南望着在地毯上快活地滚来滚去的小家伙,有点搞不清状况。
“嘻嘻……”徐嘉誉双手枕着后脑勺,露出两个小梨涡,“我今天不想练琴,南南姐姐陪我聊天好不好?”
林之南莞尔一笑:“这琴房隔音怎么样?里面没有琴声,外面会知道吗?”
“这可难不倒我!”徐嘉誉一骨碌爬起来,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个U盘,插到功放机上,又捣鼓了一阵,直到音响里传出悠扬的吉他声,略有些磕绊。
“原来你还有这一手。”林之南坐到地毯上,徐嘉誉也盘腿坐下来,摇头晃脑地说:“我聪明吧?”
“聪明。你经常这么干吗?”
“偶尔啦……”徐嘉誉撅着嘴说,“我爸我妈天天让我练琴,烦死了,我总得歇歇吧。”
“不怕我告状?”
徐嘉誉骤然变了脸色:“南南姐姐不要告我状!我……我可以请你吃冰激凌!”
“好吧。”林之南笑道,“那我答应你。你想聊什么?”
徐嘉誉高兴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抬起头,道:“南南姐姐,你是宋威哥哥的女朋友吗?”
林之南轻笑出声:“你怎么和你爸爸一样?刚才宋威哥哥不是辟谣过了吗?”
“他有可能是不好意思承认啊!”徐嘉誉长长的睫毛像扇子似的一扇一扇,“宋威哥哥脸都红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林之南沉吟片刻,道:“你怎么这么关心这种事啊?是不是心里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徐嘉誉又一次变了脸色,滚到一边,捂住了脸。
林之南抿嘴偷笑,过了一会儿,道:“如果你有喜欢的女生,我可以帮你出出主意哦。毕竟我也是女孩子,比你更懂女孩子的心思。”
徐嘉誉纠结许久,蠕了过来,枕着手臂趴在地毯上,只露出半张脸,有些沮丧地说:“我喜欢我们班的李紫萱,可她喜欢赵沐晨,不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赵沐晨?”
“她说要当赵沐晨的女朋友……”
“那赵沐晨答应了吗?”
“那倒没有。赵沐晨好像喜欢许思卉。”
林之南被一年级小朋友的多角恋惊讶到,又觉得好笑,忍不住笑出了声,被徐嘉誉觑了一眼。她端正了态度,道:“那我建议你不要放弃,毕竟李紫萱和那谁还不是男女朋友,你还有机会。”
“我也是这么想的。”徐嘉誉爬起来,“可是李紫萱不喜欢我,怎么办呢?”
林之南教了他许多干货,比如要经常请李紫萱吃零食,多夸她,其它男孩子欺负她时要勇敢地维护她……眼看时间差不多了,让他关了音乐。
“我要走啦,你就按我说的办法试试,下次再见面我们再交流,好不好?”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徐嘉誉很认真地问。
“很快了。”林之南笑道。
八点多,两人告辞,宋威开车送林之南回学校。
路上,她感叹:“徐叔叔和尤老师性格好好,徐嘉誉也很可爱,一家人相亲相爱,还有个这么美的家,简直是完美家庭……我要这么拍出来,不会拉仇恨吧?”
“徐叔叔肯定是不方便出镜的,徐嘉誉最好也不要。”宋威很中肯地说,“尤老师想出镜,你就拍她,把她拍得美美的,让她分享一些生活美学。书房最好别拍,里头那些字画都是真迹,发出去我还真怕拉仇恨。”
“嗯。”林之南道,“这条视频,我想从少女的梦想讲起,讲一个女性如何确认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然后实践它。虽然大部分人都没有尤老师那样的物质条件,但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探寻自己理想的生活。至于其它东西,我会尽量弱化。”
“不错。”宋威笑道,“你很擅长上价值嘛。”
过了一会儿,林之南又道:“之前我在周引商学长家里打扫的时候,发现他平时基本都呆在那边,很少回这个家。刻羽反而经常回来,看起来融入得很好的样子。宋威哥,他俩怎么差这么多呢?你觉得,周引商学长是不是因为看到一家三口幸福美满,他感觉难以融入?”
宋威沉默片刻,道:“多少有一点儿吧。小羽从小就性格外向,适应能力也强。引商的话就比较内向,一根筋,念旧。他们早年生活在沪市,引商初三那年母亲过世,兄妹俩跟着父亲搬来京市,过了大概半年多,徐叔叔和尤老师订婚了。引商觉得不太能接受,所以从高中开始就在外头租房住……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换作是我,我也不太能接受。”林之南嘟嘟囔囔地说,“你们男人可真是薄情啊……”
“喂,不要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好不好。”宋威道,“徐叔叔的操作是有点内啥,但并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
“好吧……”林之南话锋一转,“那宋威哥你谈过几个女朋友?每段恋情间隔期多长?”
“八卦起我来了?”宋威挑眉,“不如你先说说你的?”
“我就谈过一个,分了快三年啦。”林之南爽快地说完,用眼神示意“轮到你了”。
宋威清了清嗓子:“高中谈过一个,大学两个。间隔最短的也有一年。”
“那上一个什么时候分手的?”
“大四毕业。”
“哇,那你单身蛮久了耶!有三年了吗?”
“差不多。”
“那怎么这么久不谈呢?是因为工作太忙?还是被伤到了?”
宋威顿了顿:“没遇到合适的。”林之南还要继续追问,他举起食指晃了晃,“八卦到此为止。”
回到宿舍,林之南飞快地完成洗漱,抱着笔记本电脑上了床。窗帘拉上,隔出一方私密空间。
她打开邮箱,调出三个月前开盒大神发来的邮件。
她让对方查了徐长清前妻。调查结果显示,她的名字叫周斐然,出生于沪市名门望族,九十年代末与同学徐长清结婚,育有一儿一女,一家四口与周斐然父母住在一起。在周家支持下,徐长清涉足房地产生意,事业越做越大,周斐然却不幸罹患肺癌,于不惑之年过世。不久后一双儿女随父亲搬到京市,徐长清重组家庭。
林之南当时只是感叹这个周斐然红颜薄命,而徐长清则是妥妥的“凤凰男”。她也考虑过继续追查周斐然子女的去向,但后来忙起来便搁置了。
哪里知道,周引商、周刻羽居然随母姓,是周斐然与徐长清的子女!如果她在三个月前知道这一点,那么后来的许多事,她应该会作出不一样的选择……
但现在知道也不晚。既然命运安排周家兄妹走进她的生命,她便要好好利用他们。先查清徐长清到底有没有罪。假如的确有罪,他们便是她惩罚徐长清的刀刃,是她复仇的跳板。
她当然知道他们是无辜的。然而她别无选择,只能在心里默默说了句“抱歉”。
转眼又过去一周。周六早上,林之南难得画了个妆。
她的化妆技术仍不熟练,为此特意请教了寝室里公认最会化妆的许嘉宁。许嘉宁帮她设计了适合的妆容,昨晚还耐心地教了她两遍。
临出门前,她端详镜子里的自己:简单大方的淡黄色针织连衣裙、米白色风衣,妆容干净清透,看起来虽然与高级一类的形容词无关,但胜在单纯清澈,青春无敌。
“别照啦!”汪倩倩不知什么时候从床帘间探出脑袋,笑道,“我们林之南同学今天光彩照人,像一朵人见人爱的小雏菊,宋威哥哥肯定喜欢!”
林之南冲她甩了甩手,拎起手提包出了门。
一路从校园到地铁口,徐徐春风中,柳枝抽条,玉兰初绽,人们脱下厚重冬衣拥抱春的轻盈,她的脚步也愈发轻快。
九点半,她走出地铁口,一打眼便看到宋威站在车旁。
他今天穿得也比平时正式,一身商务休闲西装,搭配老爹鞋,发型显然打理过。
林之南上看下看,对他品头论足:“你要是天天这么打扮,办公室的姐姐们肯定更热爱上班。”
宋威挑眉:“你的意思是,我人格魅力不够,要靠出卖色相?”
十分钟后,汽车驶入一个颇具小资情调的文创园区。
车速放缓,林之南注意到一路有不少高端餐饮店、精品咖啡店、服装店,还有传媒类公司。宋威评价:“地段不错。”
“这里租金不便宜吧?”林之南话音刚落,手指向一处,“在那儿!”
宋威停好了车,两人步行了一段路,来到一扇木门前。
这是个两层的独栋小楼,外立面刷成粗粝的白,玻璃橱窗中陈列着两个身着华服的人台,一坐一站。墙上挂着黑铁材质的两行字:“钟玉工作室”和“Zhong Yu Atelier”。
门口挤挤挨挨地摆了好几排花篮,林之南挨个看过去,看到周引商和周刻羽的名字,接着又看见自己和宋威的名字,连忙举起手机拍了照,发给远在异国的周刻羽。
进入室内,舒缓的爵士乐滑入耳膜。
入目是极简的黑白灰视觉基调,以原木、绿植、彩色画作和不同层次的光源加以点缀,大量面积空置留白,营造出通透空灵的氛围感和艺术感。几件质感绝佳的礼服穿在人台上,分散各处,低调而又令人无法忽视。林之南很少来格调这么高的地方,不自觉连呼吸都放轻了。
拐了个弯,眼前的景象瞬间攫取了她的视线。
一个足有两米多宽的缩微海底世界,被嵌入纯白柜体之中。成群的海鱼在泛着蓝光的水中漂浮游弋,与堆成山的海底礁与各色珊瑚组成一个奇幻瑰丽的世界,令人移不开视线。
直到一袭靛蓝色长裙的钟玉走近,林之南才缓缓回过神。
“来得好早。”钟玉笑着说。
林之南把手中的花束递给她,道完恭喜,又介绍宋威:“这位是宋威哥,是周引商学长和刻羽的好朋友,也是我老板。”
宋威与钟玉寒暄,夸她的工作室设计得很棒,还带了套茶具作为贺礼。两人寒暄的功夫,林之南四下张望。不远处的窗边有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桌,陈列了精致的点心、果盘和饮品,还摆了几捧鲜花,几位衣着考究的宾客站在桌旁谈笑。
钟玉领着两人走过去,介绍她的母亲、弟弟、表姐还有她的合伙人。随后又来了几位宾客,钟玉领着众人参观工作室。
一楼主要用于客户接待,除了会客,还承担了量体、试衣、挑选面料的功能。二楼则是打通的工作间,放置着缝纫机、烫台、人台等众多设备,还有成卷的面料和数十色棉线,另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钟玉说,工作室主要做女装定制,礼服和常服都做。男装的话,支持几种经典款的西装定制。
下楼梯时,林之南低头看地,无意间见瞥见众人的鞋子——大多是皮质,每双鞋都一尘不染,鞋面无一丝褶皱,像新的一样。
再看自己的鞋。这双真皮单鞋,是她所拥有的最贵的一双鞋。去年她从周引商那里赚到第一个月工资,为了犒劳自己,花288买下了这双鞋。如今,鞋子已经穿出不少褶子,有一小块擦破了皮,鞋跟处还有不知从哪蹭上的泥。
她忽然生出一种感觉: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这一认知令她很不愉快。回到一楼后,独自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同样布置得简约而高级,点着松木气味的香薰,还放了知名品牌的护手霜,与周引商送给她的那套是同一品牌。
林之南慢吞吞地洗着手,看向镜中的自己。
年轻的皮肤被饱满的胶原蛋白撑起,看不到一丝岁月的痕迹。大部分人面对这样一张青春逼人、不谙世事的脸,应该不会刻意去想这女孩活得累不累、她脚上的鞋子值多少钱。然而五年以后、十年以后呢?当他们看到时间在这个女人脸上刻下的烙印,自然而然会将她纳入以金钱、权力和可交易价值为核心的排序体系,根据她的衣服、鞋子、包包、谈吐,乃至发质和皮肤的状态,给她打上阶层的标签,作为以何种态度对待她的依据。
她曾经对社会学家布迪厄所揭示的、靠人为区分建立地位优势与优越感的所谓“上层人”嗤之以鼻,但现在,她准备加入他们的圈层,一步一步攀上更高的阶梯……
周引商,她不能放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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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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