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南弯腰坐进副驾,瞬间如同置身烤箱。
“空调出了点毛病,正准备去修来着。”老A降下车窗,“忍忍。”
七月的岫水,狗都不想待在街上。林之南看着热气中微微变形的街景,忽然想起那年余清露办谢师宴,她顶着酷暑坐了两辆公交,又走了几分钟才抵达,人都要晒化了。
“监狱里有空调吗?”她忽然问。
老A正在调电台,声音滋滋的,转头问:“你说什么?”
林之南顿了顿:“我说,没空调真不行。”
老房子没有电梯,她背包走在前面,老A拎着行李箱跟在后头。还没到门口,两人不约而同停住了。
猪肝红色的防盗木门上,用鲜红的油漆写着“丧门星”三个字,门上和旁边的墙上,还有疑似排泄物泼贱的痕迹。
林之南咬紧了牙关,默默打开大门。
一股恶臭扑面袭来。“艹他妈的!”老A在身后骂道。
不出意外,屋里乱七八糟。墙皮被铲得坑坑洼洼,到处写着不堪入目的文字。所有房门都被砸穿,灯也全被砸掉,地上到处是垃圾。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忽然一只老鼠窜过,吓出老A的一声“我艹!”
“这屋子没法待了,走吧。”林之南道。
她在酒店开了个房间。一百二一晚,看着干净卫生,被子雪白,一掀开,床单上有一根卷曲的毛发。
她轻轻拂去,躺下,静静望着天花板。
不知怎么的,想起了他。
和周引商交往的这几个月,她住惯了两百平的豪宅,外出就餐人均没下过一百,偶尔外出过夜,住的是四位数一晚的豪华酒店,用的护肤品都被他换成贵妇级的品牌。她觉得自己变得挑剔了,也娇气了,刚才进门的瞬间有一丝丝后悔,后悔没有多花点钱,住好一点的酒店。
但只是有那么一瞬间而已。她很快清醒过来。
那样的奢侈生活,她当然知道不属于自己。她只是沾沾男友的光,体验一把富贵生活而已。如果把短暂体验到的当成自己所拥有的、当成未来生活的常态,无异于作茧自缚。一个人拥有得越多,挂碍就越多;想要的越多,就越容易受制于人。贪婪是自由的反面。
除了体验的升级,和周引商的恋爱,还带来更直接的好处。他送她许多衣服、包包、首饰、电子产品还有其他的东西,她打算尽可能把它们变成钱。
她告诉自己:周引商给予她的一切都是他自愿,而不是她求来的。既然他不差钱,也乐意给她花钱,她何必推辞阻拦?诚然,他付出了金钱,但她也提供了情绪价值,说不上谁欠谁。
但她还是心存歉疚。她对他有所隐瞒、蓄意欺骗,甚至是存心利用,再怎么辩护,也无法让这些行为变得合理、高尚。她只能掩耳盗铃般安慰自己:至少她只是骗了他而已,并没有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林之南犹豫片刻,接通。
屏幕上出现一张无懈可击的俊脸,眼神深情得可以直接拉去片场,拍一部酸掉牙的爱情偶像剧。旁边的小窗口里,她侧躺着,一边脸陷在软枕中。
“在睡觉吗?”他声线柔软。
“刚到酒店,躺五分钟。”她解释,“家里受潮发霉、没法住,就在外面开了个房间,打算晚点再去医院。你呢,在干嘛?”
“在看鱼。”画面切换,一群鱼游来游去,他的声音在画外,“它们还在等你回来,给它们起名字。”
“那我得死掉多少脑细胞呀。”林之南轻笑,“要不然,就用电影里的名字好了。志明,春娇,黑寡妇,黄飞鸿……”
周引商也笑起来:“都可以,你说了算。”
林之南打了个哈欠,他立马问:“你困了?”
“有一点。不睡了,等下就出发。”
“嗯,那你忙,晚上我再打过来。”
下午四点,林之南戴上鸭舌帽和口罩出了门。
小区门外就是大马路,一辆卖炸串的三轮车停在路旁,围了一圈孩子和家长。林之南路过,忽然脚步顿住。
目标人物进入视野。
叶广鑫被关在精神病院的两年多里,他的妻子马萍仍然住在原先的房子里,独自抚养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名叫叶子轩。他们家饭店关了门,因为叶广鑫的事传得很广,没人愿意去店里吃东西。
马萍比印象中更瘦,扎个低马尾,穿一件灰扑扑的碎花上衣,黑裤黑鞋。她低头看路,一只手拎包,一手牵着个孩子。孩子穿红色T恤,个子相较其它小朋友更矮小,胳膊和腿瘦棱棱的,看起来也不太有精神。
林之南闪到一边,看着母子俩走出小区大门。孩子忽然撒了手,冲向炸串摊,马萍加快脚步跟上。
母子俩站在人群外围,伸长脖子往里瞧。旁边两个带孩子的家长看到他们,对了个眼色,双双拉住自家孩子,往旁边挪了几步。
马萍的头越埋越低,拉住孩子的手往后退。
对她,林之南感觉很复杂。印象中她唯唯诺诺,跟没有骨头似的。从某种意义上,这个沉默的女人既是受害者,也是帮凶。
小孩吃着炸串,马萍牵着他的手,沉默地走在黄昏的街道。林之南跟随在后,隔了十来米的距离。
五分钟后,来到一幢两层小楼前。从花花绿绿的招牌来看,楼里有好几家培训班,有教英语的,也有美术、围棋等兴趣班。
林之南压了压帽檐,跟随他们进入楼内。
爬楼梯上到二楼,母子两个拐进右手边第一间屋子,门旁挂着块招牌:小树芽儿童美术培训班。马萍和前台说了两句话,叶子轩便独自进了里间。
林之南站在门外,周围人来人往,她的存在倒也不突兀。但她也不好站太久,正准备返回一楼等待,却听到马萍开了口。
“刘老师。”她声音低柔,带有中年人的疲惫感,“我和子轩马上要搬家了,剩下的课时费可以退吗?”
“不行哦子轩妈妈。当时签合同的时候就约定好了,不能退款。”
“那……退一半行吗?”
“不好意思,不可以哦。”
“……那好吧。”
女人垂下头,坐到沙发上。林之南回到一楼,在大厅等着。
一个多小时后,母子俩下了楼。林之南一直跟到他们进入小区,眼看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后。
夜晚,她和老A约在大排档。吃完烧烤,一人拿一罐冰啤酒,走在夏夜的马路边。
“叶广鑫出院的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林之南问。
老A夹着烟,看了她久久的一眼,道:“好吧,知道瞒不住你,我也没想瞒。”他用力吸了口,吐出晃悠悠的白圈,“是付爷托人告诉我,让我给你报个信。”
林之南沉默一会儿,道:“他快出来了吧?还有……不到半年?”
“差不多。”老A仰头喝了口啤酒,“先别说他了,你有什么打算?叶广鑫出来了,你要对付他?”
林之南喝了口酒,道:“没想好。可能会找个律师,继续告他。或者找两个人,揍他一顿。”
“那也太便宜他了。”老A停下来,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有门道,可以——”
夹烟的两根手指放到喉咙前,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世界瞬间消了音,林之南睁大眼,怔怔地看着他。
“吓到了?”老A眨了眨眼。林之南回过神,干笑道:“别啊,这事我可干不出来。而且风险太大了吧?”
“不知道。”老A甩手,“我也是听兄弟说的,不知道靠不靠谱。当我没说。”
过了会儿,他又说道:“你说,马萍卖了房,是准备带孩子跑路,还是等他老公出来一起跑路?”
林之南脑中浮出前天晚上开盒大神发来的邮件:叶广鑫、马萍、叶子轩,一家三口已经订好下周的火车票,发站是岫水,到站是——
京市。
这一关键信息,正是促使她果断回到岫水的原因。
“我觉得她会等他老公出来,一起跑路。”她说,“马萍性格软弱,应该不敢带走孩子。”
老A摇摇头:“造孽啊!”
次日,林之南起了个大早,戴着渔夫帽和口罩,等在马萍家楼下。
上午,马萍去了趟菜市场。下午两点多,下楼扔了三趟垃圾。
拉链坏掉的编织袋,还有用旧床单裹成的布袋,足足装了五袋。等她走了,林之南上前看了看,里头有旧衣服、旧被子,也有瓶瓶罐罐等杂物。
另外还有两盆长得很好的绿植,马萍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在垃圾桶旁,静静看了会儿才转身离去。
三点多,一辆金杯车停在楼下。两个年轻壮实的男人下车,上楼,陆续搬下来一些电器和家具。
眼看对方即将上车,林之南上前攀谈。
“大哥,你们搬家吗?多少钱一趟?”
其中一个男人摆摆手:“我们收废品的。”
晚饭后,母子俩下楼,叶子轩独自踢皮球,马萍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发呆。一天就这样过去。
林之南停止了跟踪。她已经确定马萍夫妇是要搬离岫水,再加上她已经知道他们离开的时间和车次,继续跟踪意义不大。
周末,她约了余清露。两人重返校园,还去了昔日走过无数遍的小吃街。余清露吃得直揉肚子,感叹时光匆匆,一转眼她都毕业三年了。
走之前林之南还办了两件事。
她把家里唯一的房屋委托给中介,给他一笔钱找人深度清洁一遍,再挂出去卖。
第二天清早,她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再坐十分钟摩的,来到乡下。
这是座坟山,方家老宅就在附近,方建军和林雪葬在这里。
林之南带了一柄四爪的小锄头,用它清理坟头的杂草。还带了两束白菊,放在坟头。
忙完这一切,日头当空,树上的鸟都热得蔫了,只剩知了不停地叫。她坐在坟前,屁股下垫个塑料袋。
看着墓碑上双亲的姓名,她想,总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叶广鑫的坟前,狠狠唾弃他的坟墓。
至于那一天何时到来,她心里并没有底。
关于走“做掉”叶广鑫的方式,这两年里她排除了上百种方案。
投毒是首选,毕竟父母是被叶广鑫毒杀,她想要让他也尝尝同样的滋味。
最容易想到的路子,是在叶广鑫的饮食里少量多次投放重金属,比如铊、砷、汞,制造慢性中毒。这种方式比投放□□、□□等发作迅猛的急性剧毒物更隐蔽,现实中也有不少类似案例。但是,大多数类似案件都被侦破,显然并非足够稳妥的方案。更何况,她要找到多次下毒的时机,并不简单。
于是,她把方向转向天然植物毒素。比如有新闻报道,一些人在中药配方中添加了含有毒素□□的生附子,饮用后中毒身亡。生附子虽然属于管制药材,但在网上可以买到。理论上,只要她想办法将生附子混入叶广鑫喝的中药或者凉茶当中,便有可能致他于死地。然而,且不说叶广鑫是否有喝中药的习惯,即便有,这种方式也不妥当:一来可能误伤叶广鑫的老婆孩子,也许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却死了;二来,□□中毒特征明显,很容易识破,一旦事发,警方追查生附子的来源,也许会查到她身上。
她还设想过别的路径:制造密闭空间一氧化碳中毒,伪装成燃气泄露;迷晕叶广鑫以后给他注射过量胰岛素,诱发重度低血糖;趁他醉酒,喂他吃头孢类药物……然而,没有一种方式不存在破绽。
如何才能在除掉叶广鑫的同时保全自己?她百思不得其解。
奇怪的是,现实中那么多的谋杀案、那么多的行凶者,他们又是如何下定决心,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去实施谋杀计划的?
她研究过的那些案例,有的简单粗暴、漏洞百出,仿佛丝毫未曾经过算计;也有的布局缜密,看起来天衣无缝,结果却百密一疏、落入法网。当然也会有不少未能告破的悬案,但作案方式基本都已查清,只是没有找到凶手或者缺少足够定罪的铁证——而且随着如今监控系统和刑侦技术越来越发达,无法侦破的悬案已经比从前要少得多了。
总的来说,要杀死一个人而不引起怀疑、暴露自己,真是极难的一件事。那些悬疑小说热衷于构建的“完美犯罪”,在现实中真的存在吗?
她逐渐想通:那些行凶者中的大多数,应该是被情绪冲昏头脑、冲动下手,不会像她这样冷静分析、反复权衡;也有的人可能豁出去了,宁可鱼死网破;还有一部分人,属于过于自信乃至自负,或者盲目侥幸,满以为能够瞒天过海……天底下没有完美的人,因此没有完美的犯罪。
所以,她或许不该有追求完美的妄念。无论如何,要夺走一个人的生命同时实现彻底隐身,实在是件难于登天的事。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尽可能周密地筹谋,降低暴露的可能性。
眼下,尽管她头脑中暂时没有成型的方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对叶广鑫掌握的信息越充分,就越可能找到风险最低的办法。
头有点晕。起身的时候,林之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她稳住身形,冲父母鞠了一躬。
“爸,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会带来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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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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