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老爷

“哎呀!”林之南大叫一声,“快要赶不上飞机了!”

她翻身下床,被余清露拖住手臂:“干脆改签到明天吧?去我那好好歇一晚,我给你炖只老母鸡补一补。”

“不行,我明天下午有考试,不考就直接挂科了!”林之南边穿外套边说,“箱子来不及拿了,回头你帮我寄回去吧。”

“哎呀!”轮到余清露大叫一声。林之南扭头:“怎么了?”

“我忘了说——”余清露瞪着圆圆的眼睛,抓住她的手,“你男朋友要过来!”

林之南猛地愣住。余清露道:“你被推去做检查的时候,周引商打来电话,我接了。”

“啊?”林之南傻眼,“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了呀。我说你被救护车拉走,还把医院地址告诉他了,他说要买最近的航班过来。”余清露拿起手机看了眼,“这都过去两个多钟头了,是不是已经在飞机上了?”

“晕!”林之南手忙脚乱掏出手机。听筒中传来机械感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放下手机,无奈道:“看来我是注定赶不上飞机了。”

两人重新坐回病床上。见林之南愁眉苦脸,余清露问:“怎么他要来,你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林之南长叹口气,道:“他老说我鲁莽、爱逞强,这回肯定要啰嗦好久。”

余清露的脸也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地说:“这次确实太鲁莽也太危险了,是该好好教育一顿。我也是没长脑子,把你带坑里,你让他连我一起骂吧。”

“喂!”林之南推她一把,“大姐你哪边的?谁才是你的阶级战友分不清吗?”

“我这叫帮理不帮亲。”余清露道。

林之南思忖片刻,有了决断:“我可不想在病房见他,显得我伤得有多严重似的。要不去那等吧,正好还能把行李拿了。”

两人刚走到门口,被墙堵住。

确切说,是个身高超过一米九、体重必然也超过一百九的大块头,穿一身黑西装,肤色也黑,杵在那儿像一堵墙。

林之南和余清露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了茫然。

“林小姐。”西装男面无表情地说,“辛苦跟我走一趟。”

“走哪去?”“你谁啊?”林之南和余清露同时张口。

西装男道:“我家老爷要见你。离这不远,大约十分钟车程。”

“老爷?”林之南哼笑道,“在沪市,我只认识一个老爷,他叫陆振华。是你家老爷吗?”

余清露噗呲笑出来,西装男却仍是一张扑克脸,道:“我家老爷姓周。”顿了顿,“他有个外孙,叫周引商。”

两个女孩坐进豪车后座。余清露不放心她独闯龙潭,非要跟过来,西装男倒也没制止。

不多不少十分钟,汽车徐徐驶入庭院。

林之南下了车,一幢海派英式花园洋房伫立眼前。

房屋一共上下两层,外加阁楼。红瓦尖顶高低错落,白色古典立柱支撑起欧式门廊,也托起二楼的弧形悬挑露台。质感粗犷的砾石墙面上,藤蔓自墙根攀缘向上,试图触碰挂在红瓦上的一抹斜阳。房屋四面都种了树,有青绿的罗汉松,苍绿的雪松,浓绿的香樟、广玉兰,此刻林之南头顶便是如巨伞般撑开的香樟。

“我勒个去……”余清露牵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小声说,“原来高富帅的富,是这个级别的富啊……”

西装男领着两个女孩,进入白色立柱撑起的门廊。已经有佣人打开了门,接替他带领二人进入屋内。

两双短靴踩在富有岁月痕迹的拼花木地板上,发出“吱呀”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余清露手心都湿了。

二人被带到会客厅,在深棕色切斯特菲尔德皮沙发落座。脚下有张酒红色纹样的手工波斯羊毛地毯,承托住厚重的暗红色实木茶几。上方悬挂欧式复古多头花苞吊灯,此刻已经点亮,柔和地洒落橘光。

视线前方,大片深橡木护墙板沿墙面铺开,中央有个欧式壁炉,炉膛内没有烧火。棕色实木壁炉架上,摆了两个青花瓶和一个青花瓷盘,上方悬挂着一副红木框的山水画。壁炉旁还有一座弧形顶的落地老爷钟,高度接近两米,看样子像是古董。

带路的佣人已经离开,余清露附在林之南耳边,低声道:“我还以为老洋房里的壁炉真能烧呢,原来只能作装饰吗?”

“嗯,不让烧,也烧不了。”林之南做串门计划那段时间,对沪市老洋房有所了解。根据相关的建筑保护条例和消防规定,老洋房内不允许明火取暖,且建筑本身也会因为年岁太久,烟道的硬件状况不支持焚烧。

“倒是不冷,”余清露道,“不过感觉好压抑啊。”

林之南点头。整个空间以棕色调为主,处处散发经年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沉静古朴的同时,难免使人感觉压抑。

余清露的嘴闲不住,又问:“你说,老爷子找你来干嘛呀?周引商知道吗?要不要发个信息问问他?”

林之南摇摇头:“先按兵不动。”

这时,一位身材圆润、长相敦厚的中年女人走过来,送上两杯飘着红枣香的热茶,还有两碟中式点心,笑容可掬地说:“外面很冷吧?喝杯红枣姜茶,暖一暖。”

两人起身道谢,女人道:“我叫翁雪梅,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梅姨。”她盯着林之南多看了两秒,笑道,“引商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年那么个小毛头,如今都谈朋友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别站着了,快坐吧!”

“梅姨好。”林之南仍是站着,笑道,“周引商学长跟我提起过您,说您厨艺一绝,还说您是家里的定海神针,老爷子别人的话都不听,就听您的。”

“哎哟!”梅姨摆了摆手,“我可没那么大能耐。”指了指林之南额头,“这是怎么回事呀?”

林之南微微一笑:“不小心磕到了,不疼,没事的。”

“哎哟可别不当回事,年纪轻轻的,留疤就不好了。”梅姨道,“我那有个药膏,我儿子从国外带回来的,祛疤很灵的,你拿回去用。”

林之南连忙推辞,梅姨却揭过这一页,道:“先说正事。老爷在书房,等下我领你过去。”压低声音,“引商少爷知道你来了吗?”

“应该不知道吧。”林之南说,“我还没来得及说我过来的事。”

“最好别让他知道。”梅姨摇摇头,又叹了口气,道,“要不然,一老一小又得吵起来。”

见她为人和善,林之南索性敞开了问:“不知道周爷爷今天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我也不晓得。”梅姨蹙眉,叮嘱道,“总之,等下不管老爷说什么,你就顺着他的话说,千万别和他对着干。他提什么要求,你也先应下再说。”伸手指了指左胸,“心脏搭了支架,不能生气,要出人命的。”

林之南点了点头,她露出宽慰的表情,又说:“放心,引商少爷的心长自己身上,手脚也长自己身上,老爷再怎么有能耐,也做不了他的主。”

正说着,先前领她们进来的佣人走过来,冲梅姨点了点头,她便说:“好了,我带你进去吧。”没忘端起桌上的红枣姜茶,“小姑娘都不爱喝茶,喝这个,放了红糖的。”

这时,余清露起身,来了句:“我也去。”

梅姨扑哧一笑,揶揄道:“引商少爷到底谈了几个女朋友?”

余清露登时红了脸,林之南将她摁回沙发上,笑道:“别担心。我这是见家长,又不是上法庭。”

“见家长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余清露嘀嘀咕咕地说。林之南掏出手机扬了扬:“我带着手机呢,有情况给你打电话。”

“他们说我是管家婆,没想到,你这还有个小管家婆。”梅姨调侃道。

“老爷还等着呢。”在一旁等候的佣人忍不住催促。梅姨横她一眼:“皇帝不急太监急。”倒是听进去了,迈开步子道,“跟我来吧。”

林之南跟随她,拐了两道弯,停在一扇四镶板木门前。梅姨叩了两下,道:“老爷,林小姐来了。”隔了两秒,她握住老式的黄铜长执手,推门而入。

余清露等在客厅,屁股扭来扭去地坐不住。

她一会儿寻思,陈家明那样的中产家庭都瞧不起外地人,周家这种程度的豪门就更不可能瞧得上林之南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联想,周引商的外公大概是个老封建,说不定百般刁难,不知要说出多难听的话来;一会儿又生出一丝侥幸:南南那么讨人喜欢,没准周老爷子对她满意得不得了呢!

古董钟哒哒哒哒地读着秒,但她还是更习惯通过手机看时间,隔一会儿便要拿起来看看。

一杯红枣姜茶都喝光了,也没见林之南出来。余清露急得更是坐不住,绕到沙发后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捞起一看,是周引商来电。

原本余清露并没有周引商的手机号码,是在医院的时候,周引商主动和她交换联系方式,以防特殊情况联系不上林之南,还叮嘱她有任何情况随时给他打电话。看到屏幕上他的名字,余清露感觉整个人一下有了主心骨,连忙按下接通键。

“喂?”她把手掌挡在嘴边,走向客厅角落。

“之南醒了吗?”周引商直入正题,“我打她电话没人接,怎么了?”

“别担心,她早就醒了。”余清露怕他不放心,解释道,“她其实没有晕倒,是为了把事情闹大,故意装晕的。”

周引商沉默了,余清露听到航班落地时机舱内常放的那种纯音乐。

大概过了十几秒,对面问:“你们还在医院吗?”

“呃……”余清露犹豫着,想起梅姨的叮嘱,又想起方才自己担忧的事,一时有些踌躇。

但她很快有了决断——管他祖孙两个吵不吵呢,她只要闺蜜平安!她压低声音,道:“我们现在在你外公家里。”

“什么?!”周引商蓦地抬高音量。余清露连忙解释:“有个黑衣大哥从医院把我们带过来的。我们来了快半个钟头了,南南还在书房,也不知道你外公和她聊什么,这么久都不放人……”她边说,边觉得自己好像在告状。

周引商沉默片刻,道:“飞机刚落地,从我这边到市区要一个半小时,麻烦你及时给我发消息,更新你们的位置。”

“嗯嗯!”余清露说,“我们等下应该直接去我住的地方,地址我等下发你。如果有什么变动,我会第一时间跟你说的。”

挂断电话,余清露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腹中空空。折腾小半天,中午饭都没吃,这会儿窗外天都黑了。

她吃了两块点心,又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林之南已经跟着梅姨回到客厅。

余清露正要上前同她说悄悄话,告诉她周引商来电的事,林之南兜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她掏出,冲梅姨也余清露冲比了个“嘘”。

林之南把手机贴到耳边,一口气说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错了,我不该冲动!我也没想到,陈家明居然不做人。放心,我没有真的晕倒,全是装的,我一点事都没有!”

余清露看得目瞪口呆。对方恐怕还没来得及张口,林之南直接来了个百米冲刺滑跪,娴熟得令人惊叹。这下算是明白了:她应该没少闯祸挨训。余清露偷笑,转眼看到梅姨也在笑。

片刻后,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林之南对着手机说:“我们刚从医院离开,准备去吃点东西。要不要等你一起?”

OMG……余清露头皮一麻,抬脚便冲过去捂她的嘴。

林之南懵了。一串“呜呜啊啊”后,余清露松开手,示意她闭嘴。林之南一脸茫然,听筒里传来周引商焦急的声音:“喂?出什么事了?之南?”

林之南回过神,连忙说:“没事没事。那个……我们先挑餐厅,挑好了把地址发你。先这样哦,一会儿见。”

放下手机,林之南投来疑惑的眼神。碍于梅姨在场,余清露不能承认自己通风报信挑拨离间的事,便硬着头皮说:“我是怕你不小心说漏嘴。”

林之南狐疑地看着她。余清露连忙问:“周爷爷和你说什么了?”一旁梅姨也竖起了耳朵。

林之南打了个哈哈,道:“不就是电视剧里演的那些喽?”

余清露顿时魔音穿脑:

“我们周家不是你个小丫头片子高攀得起的。”

“混帐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你要多少,才愿意离开引商?”

“哼,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旁梅姨也瞪圆了眼睛,显然没少脑补。

“我开玩笑的。”林之南道,“周爷爷才没那么野蛮呢。他很nice的,叮嘱我要好好学习,别胡思乱想。他还说,引商年纪尚小,没有定性,让我别对他有太高的期待。还有哦,他说女孩子要靠自己,只有自己才靠得住,靠男人嘛,只会把路越走越窄。嗯,我觉得周爷爷真的是用心良苦。”

余清露越品越觉得老头话里有话。梅姨也是,一副“这姑娘未免太单纯”的表情。

三人走到门廊下,梅姨把一小罐药膏塞给林之南,说早晚各涂一次。又说要安排司机送,林之南婉拒,说想在附近逛逛。

分别前,梅姨再一次叮嘱:“你来家里的事,可千万别和引商少爷说啊。”林之南连连点头,笑着给她吃定心丸:“您放心,我嘴巴紧得很!”

余清露顿时抿紧了嘴巴,挪两步,藏到林之南身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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