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惹毛她的家伙给她道歉,帮她用浴巾擦干身体,把她抱到床上。
林之南尚未消气,倚着床头质问:“知道自己错在哪吗?”
周引商沉默地坐在床沿,修长的手指挠着纯白的被单。林之南毫不客气:“问你话呢。”
“我太傲慢、太自以为是。”周引商低着头说,“从自己的视角出发,固执地认定什么是正确的、是对你好的,却忽略了你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判断。我应该理解并尊重你的想法,而不是把自己当裁判。”
林之南哼了声,嫌他反省得不彻底,追问:“还有呢?”
周引商顿了顿,道:“我也许……是真的控制欲过强,我——”
“去掉也许。”林之南打断他的话,“你就是控制欲过强,再严重点就要发展为控制狂了。”
周引商皱眉,道:“但我认为,要求对方将重要的事情报备,属于情侣之间合理的诉求。”
“你刚才果然是违心的。”林之南揭露他的虚假,“你没有真心实意地反省,只是为了应付我,说那些虚伪的话。你不诚实!”
周引商面露难堪之色,五指绞紧了被套,垂着头道:“我目前的确不认为自己的行为属于过度控制。但我答应你,我会试着深入反省自己。”
穷寇莫追。林之南大度地放过了他,道:“那这一条等你反省好了再来汇报。下一条。”
“我刚才情绪失控,把你弄痛了。”这一条,周引商说得真心实意,目光流连于她的肩膀,一只手随之覆上去,轻轻抚摩自己亲手制造的红痕,“对不起,我仗着体格和力量的优势压制你,这是一种恃强凌弱。今后再怎么激动,也不该动手动脚。”
林之南轻哼了声,抬起下巴:“知道就好。”
周引商往前挪了挪,柔软干燥的唇印在红印上,濡湿扫过,激起一串麻痒,瞬间从肩膀流窜至尾椎骨。林之南不由得缩了缩肩,颤声:“行了……”
灼热的目光缓缓下移,他解开浴袍系带,向两边拨开,注视着白皙之间那团刺眼的淤青。在他的注视下,被忽略的痛感浮出来,受伤的皮肉传来隐隐的钝痛,还发烫。她不由得咬住了唇。
他俯脸,含糊地问:“疼吗?”
林之南忍耐着,逞强道:“这有什么,你掐我那两下都比这个痛,过两天就好了。”
周引商抬头,自下而上凝望她,道:“这一次没事,那下一次呢?好运会永远眷顾你、眷顾我吗?”
这副忠诚小狗的模样极具干扰性,尽管他说的话不中听,还是该死的反问句,林之南也不忍怼得太狠,只说道:“好人一生平安。”
“嗯,一生平安。”周引商说完,重新埋下头。
热风一路往下,行至丛林。原来这是一片逐渐涨水的湿地,有鱼在其中弹跳嬉戏,也有麋鹿来此饮水,汲取滋养。热风卷过树梢,枝叶窣窣摇晃,时而像在叹息,时而又像在呜咽。
树不欲静,风却止了。林之南呆滞了会儿,扭头一看,周引商正蹲在地上。
他起身坐回床沿,指尖捏着小小的一枚铝箔。
林之南吃了一惊,差点咬到舌头:“……哪来的?”
“抽屉里有。”
她咽了咽:“Why?”
周引商慢条斯理地拉开浴袍的系带:“我记得,你劝我参加家具设计比赛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他不疾不徐说着:“如果有那么一件事,当你临终时会为没有做过而感到遗憾,那么,你应该现在就去做。”
林之南愣了愣:“我说过吗?”
周引商扔掉浴袍,靠近,鼻尖抵着鼻尖,很认真地说:“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真正交融的那一刻,两道不可思议的喟叹几乎同时响起。周引商掌着她的双肩,一滴热汗沿着高挺的鼻梁滚落,坠在她紧拧的眉间。
这一夜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林之南死了又活,到后来连话都说不出口。
在她还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的时候,周引商亲吻她,用一种隐忍而痛苦的神情,乞求:“不要再对我说谎了,好吗?”
林之南从昏聩的头脑中辟出一丝清明,反问:“凭什么?”
自下而上的力道重了几分,周引商把持着她的腰窝,用最硬的语气说着最软的话语:“当我求你。”
林之南不禁笑了,不乏狂妄地问:“我骗你,你就不爱我了吗?”
对方有几秒的停滞,旋即变本加厉。林之南感受到他的焦躁,他的无可奈何,不由得更加得意。她在颠簸中断断续续宣告:“我不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必要的时候……我会对你、撒谎……”
回应她的是更狂暴的进攻。他同时堵住她的唇。进攻成为某种刻板行为,宣告他的投降、他的无能为力,如同绝望的困兽。明明笼口敞开着,他却把自己困在里头,不肯逃脱。中途,这头兽居然恬不知耻地给前台打电话,要了一盒。
终于,林之南昏睡过去,疲惫至极的她关闭了一切的感官,没听到那句认输般的回答:“随便你吧。”
以及那句宣誓般的:“反正,我已决定爱你。毫无保留,不顾一切。”
次日,林之南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刷了牙、如何换了衣服,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抵达机场,成功赶上了七点多的早班机。
她无比佩服自己,在头脑晕沉、浑身酸痛的状态下,居然完成了下午的考试。交卷后,她给周引商发微信:“你不是人!”
对方回复:“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我们是一伙的。”附一个小猫眨眼表情。林之南甩出句:“我跟你才不是一个物种!”气呼呼地把手机扔回包里。
寒假来临前,周引商在校外餐厅定了个包间,请林之南的室友吃饭。
尽管几位室友他都已经打过照面,也零零散散地请过她们吃零食、喝奶茶,但如此正式的宴请还是第一回。周引商颇为郑重地感谢大家对林之南的照顾,并以果汁代酒,挨个敬她们。汪倩倩简直受宠若惊,许嘉宁则调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给我们发请柬呢!”
几个女孩摆出娘家人姿态。汪倩倩一个劲说林之南的好话:“之南是我见过最仗义、最上进、最有才华的女生!”许嘉宁则拐着弯地敲打:“别看她脾气好,其实比任何人都有主心骨,从不会惯着谁,更不会受窝囊气。”就连一贯寡言的陈游都来了句:“祝你们长长久久。”??
饭毕,周引商送上伴手礼:一人一份高端护肤品牌旅行套装。散场后,林之南取笑他挺会钻研,他说特意问过妹妹才送了这个。
两人牵着手往家走。天空飘起雪花,新年的第一场雪来了。
周引商弯腰,将林之南的围巾拢严实了,对她说:“初雪快乐。”林之南伸出刚刚接过雪花、湿湿凉凉的手,冰他的下颌,问:“初雪是不是要吃炸鸡、喝啤酒?”
周引商点了外卖,给配送的骑手打赏了五十元红包。等待的时候,窗外的雪大了起来,纷纷扬扬。
林之南说,这雪像春天飞舞的杨柳絮。周引商从身后搂住她,说像他爷爷做家具时落下的木刨花。林之南说要看他的参赛作品,周引商扭扭捏捏地拿了平板给她看,让她提意见,她却说:“外行指导内行,这种没品的事我才不干。”
炸鸡吃过,啤酒喝过,再一起听着音乐泡鸳鸯浴。顶好的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
然而分别的这天还是来了。
早晨,周引商把人圈在怀里,闷闷地问:“能不能不走?”
林之南咬他一口:“别闹。”
周引商用下巴蹭她:“那把我也带走吧。”林之南吃吃地笑,说:“行啊,只要你能把自己装进箱子里,我就带你走。”周引商很认真地考虑,自己有没有可能学会缩骨功。
上午十点的机场安检口,周引商把橘红色的登机箱交到林之南手中,将她鬓边的一缕黑发掖到耳后,说:“去吧。”
小小的一张脸抬起,乌黑莹润的眼眸中盛着不舍:“过完年我就回来。”
周引商双手捧起她的脸,用大拇指按压她唇边的软肉,道:“在我们那,过完初五就算是过完年了。”
“是吗?”林之南惊讶状,“可是在我们那,出正月十五才叫过完年。”
“那我不管。”周引商颇为霸道地说,“初六见不到你,我就上门来接。”
林之南耸了耸鼻尖:“你不如上门来抢。然后过完十五,我去看守所接。”
两人没完没了,最后还是林之南推了他一把,嗖地拉着箱子跑远了。周引商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又惆怅——假如抢人不犯法就好了。
等到爱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还在原地愣着。
人是带着脐带出生的,没有连接,便没有生命的诞生。可人一旦出生,脐带便被切断,使人不得不习惯作为独立的个体而存在。然而,被切断的只是有形的连接。刻在基因和血脉中的本能,让人潜意识中渴望着深刻的连接——连接到人,或者连接到某种令人狂热的事物、信仰。唯有于此,人找回了脐带,才能感受到生命的圆满。也会有不幸脱离任何连接而单独存在的人,但那是空心人,是独立而不完整的人。而他,很幸运地找回了自己的脐带,另一端,连接着他唯一的爱人。从某种意义上,爱人与母亲,是同一个真理的两种形式……
他沉浸在漫无目的的思绪中,冷不防肩膀被拍。
是顾嘉伦。他挑眉,道:“发什么呆呢?叫你两遍都没反应。”
“送人。”周引商说。
“送走了?”顾嘉伦一副“我懂你”的样子,“舍不得?干脆买张机票追过去得了。”
周引商不欲多谈,正要告辞,顾嘉伦说:“正好,我来早了,陪我喝杯咖啡?”
周引商不好拒绝——迎新晚会的事,他还欠顾嘉伦一个人情,便说:“那好,我请你。”
两人喝着咖啡,顾嘉伦问他有没有收到RCA的录取通知,周引商答已经收到了。顾嘉伦说他也收到了,他申请的UAL,刚巧也是在伦敦。
“到时候你要异国恋么?”顾嘉伦问。
握住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九月上旬便要去学校报道,满打满算,他留在国内的时间只剩七个月。七个月后,他与她将天各一方,隔着八千公里的距离,还有八小时的时差。
“没办法的事。”周引商闷闷地说。
顾嘉伦憋着坏笑,雪上加霜道:“异地恋分手的概率是78%,至于异国恋……我没查过。你担不担心?”
“还好吧。”周引商喝了口冰美式,淡淡地说,“一年而已。”
“你那个才一年?”顾嘉伦有一点惊讶,“你该不会因为这个原因才申请的RCA吧?”
周引商仔细想了想:在与林之南恋爱之前,他便已经决定申请RCA,所以这个决策并非因为她。但又确实是因为RCA雕塑专业硕士只需要读一年,所以才选了这所学校。
“是的。”他说。
“好样的!”顾嘉伦激赏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周引商觉得古怪,问:“你怎么这么高兴?”
顾嘉伦摆正了脸色,周引商依旧不放松地盯着他。他尬笑一声,道:“说了你别生气啊。我那个……跟吕屹他们打了个赌,赌你能谈多久。”
周引商怔了怔:“你们怎么这么无聊?”
“是挺无聊,哈哈。”顾嘉伦抡了把刘海,又道,“不管怎么说,我可是最看好你们的。看你这架势,我心里算是有底了。”
周引商在心里吐槽他们闲得慌,却忍不住问道:“大家都怎么看?”
“放心,都挺看好你俩的。”顾嘉伦拍了拍他的手臂,“最短的也看到你你毕业。最长的——”拍了拍自己胸脯,“就是本人了。我觉得,你俩再谈个三年,没问题的。”
“这也叫看好?”周引商忍不住反驳。
顾嘉伦吃了一惊:“这还不叫看好?”忽然拍着桌子笑起来,“可以,非常可以!”他两眼放光地看着他,“真好,我又相信爱情了。你要继续保持啊!”
两人瞎扯了半个钟头,周引商送走了他,回到停车场。
他边系安全带,边回想顾嘉伦刚才的话,不禁勾起嘴角。
三年……三年怎么够呢?这群人真是欠缺想象力。
他轻踩油门,拨动方向盘,同时扭头观察左侧。下一秒,右脚本能地踩下刹车,身子猛然往前一倾。
他看到一个人,一个无比熟悉的、此刻应该已经在飞机上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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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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