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莉娜走出单元门,迎面碰上两个老太太,是住她家楼下的冯阿姨和刘阿姨。
董莉娜停步,同她们打了招呼。冯阿姨问:“又上马萍她们家去呀?”她点了头,冯阿姨便说道:“你个小姑娘,好端端的掺和人家家事儿干嘛呀?那瘟神可不是什么好人,当心他把气撒你头上。”
“是啊。”刘阿姨跟着说,“这阵子咱们小区可真是不太平,我瞅着多了好些个生面孔,你一个女娃儿更要小心!刚才我俩还看到俩小伙子,在小区门口拉拉扯扯,不知道是不是打架……哎,再这么乌烟瘴气的,这日子没法儿过喽!”
董莉娜敷衍了两句便迈开步子,听到冯阿姨在身后说:“听说业委会已经通过了投票,楼道里也要装监控了。”刘阿姨道:“早该装了!叶瘟神被打断腿的第二天我儿子就给装上了,你家也赶紧装一个吧。指望物业来办,指不定要拖多久呢!”
董莉娜顿了半步,才接着往前走去。
进屋时,客厅只有马萍一个,说是父子俩都还没睡醒。
马萍给她泡了茶,茶杯是新的,估计旧的已经被叶广鑫砸光了。仔细看,茶几的玻璃面有裂纹,电视柜也明显破了好几处,甚至连瓷砖地板都多出几个洞,完全可以想象叶广鑫发作时的场面有多恐怖。再看马萍的脸,原本就面黄肌瘦的人看起来更加憔悴,一双眼睛没有半点神采,跟玻璃珠子似的。
“萍姐,我来是要跟你说个事。”董莉娜说,“我决定去投奔我男朋友,下礼拜就搬走。”
“啊?!”马萍惊讶得嘴巴张开,半天才合拢,失落地问,“怎么这么突然呢?”
“唉……”董莉娜重重叹了口气,“主要是我发现,我男朋友最近好像不太安分。你懂吧?我要是再不过去,没准他就成别人男朋友了。”
“怎么能这样!”马萍一脸愤慨。董莉娜哼笑一声,道:“男人嘛……其实接触多了,就会发现天底下男人都一个样。只顾眼皮子底下那点快活,把女人当工具使,有用时哄一下,没用时扔开,巴不得你是透明的、别碍他的眼,哪有什么真情实意?”
“不聊这个了。”她话锋一转,“我马上就要走了,心里真是舍不得你和子轩。在外面漂泊这些年,就没遇到过萍姐你这么投缘的,真和我亲姐姐似的。”
马萍神色黯然,抓住她的手,叹道:“在我心里,你也和我亲妹妹似的。你一走,我真的……”她红了眼眶,哽咽了一下,才接着道,“我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董莉娜叹了口气,道:“萍姐,别说这种丧气话,你还有子轩呢。不管怎样,为了子轩也得把这日子熬过去呀。”
马萍眼神更加黯然:“你走了,子轩肯定难过死了……”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抹眼,挤出个笑容,“瞧我,又在说丧气话。不说这个了,你搬家需要帮忙吗?我帮你收拾去。”
“说到这个,”董莉娜道,“我搬进来的时候,自己买了些家具,还有锅碗瓢盆什么的,不打算带走了,反正我男朋友那都有。你要不嫌弃的话,留给你吧,回头你去我那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日头西斜,付胜拎了两袋子菜进门。林之南仔细瞅了瞅,道:“买这么多干什么呀?”
“这不最后一顿了么。”付胜道,“厨房那些你都要给马萍,往后就没法儿做饭了。”他哼了声,“那里头还有我买的东西呢,你留给她干嘛呀?不如留给我,我那儿还缺着呢。”
“小气鬼。”林之南笑话他,“不会自己买新的?”
“我这叫环保好不好。”付胜说,“能用二手就不用新的,保护我们的地球,懂?”
林之南抿唇笑,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个盒子,道:“帮我把这个拿去卖了吧。”
付胜打开盒子,看到里头金闪闪的如意,顿时变了脸色。拿起来掂了掂,阴阳怪气地说:“周小三出手可真阔绰,这一个能卖十来万吧?要不是知道他是个学生,我还以为哪儿的大款,自个儿能挣钱呢!”
林之南憋着笑,道:“这不是他送的,是他那个后妈给我的见面礼。”
付胜“嘁”了声,把金如意放回去,盒子收好,随即进厨房准备晚饭去了。
林之南进厨房给他打下手,边摘菜边说道:“小区要升级监控,据说每层楼都装,有些住户自己在门口装了。马萍说她也在网上买了两个,一个装门口,一个装客厅。”
付胜比她还烦躁,边切肉边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姓叶的还不一定能在这儿住多久呢。”
“也是。”林之南道,“不过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得小心一点,别被监控逮住了。尤其是你——”
她停下手上动作,叮嘱道:“等我搬走了,你一个人在这边,千万得当心,别再去叶广鑫家里了。”
“知道了,你都来回说三遍了。”付胜取笑,“跟马萍待久了,你也跟个老阿姨似的唠叨起来了。”
这话林之南可不乐意听,反手就照他的后腰来了一下。付胜“艹”了一声:“差点害我切到手指!”林之南嗤笑:“切掉才好呢,两根指头留给你都嫌多,不如拿去喂狗。”
这时,外头又响起吵闹声。付胜连忙扔下菜刀跑出去,林之南跟上。
两人来到窗前一看,果然又是叶广鑫在发脾气。他坐在轮椅上,把餐桌上的盘子摔了个精光,饭菜撒了一地。马萍起身,把叶子轩带离了客厅。
“窝囊废!”付胜眼睛盯着窗外,十分不齿地说,“自个儿屁用没有,把气都往老婆孩子身上撒,这姓叶的就不是个男人!”??
林之南点头以示认同,付胜又说:“你这好闺蜜怎么就这么怂呢?要搁我,早就一泡药送他去见武大郎了。”
林之南忍俊不禁。过了会儿,一本正经地替马萍解释道:“不是谁都和你一样不计后果。人家有孩子要养,要考虑的方面很多。更何况,要杀一个人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呢?”
付胜摇头,道:“从古到今,谋杀亲夫的女人还少?只不过没被逼到那个份儿上罢了。”
林之南懒得和他争,道:“热闹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去做饭,别大结局没看着,先把你饿死了。”
夜深人静,付胜告辞,临走前戴上帽子和口罩,拎上厨房垃圾。
同一时间,周引商刚下飞机。
在到达厅,他见到了外公的“特别助理”Max。
在周引商印象中,这个一米九几的大个子在外公一众手下当中地位卓然,尽管他并不清楚Max具体负责哪些事务,但在母亲葬礼、外公与父亲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外公入院抢救等重要场合,Max均出现过,并且作为心腹担任重要位置。外公安排他来接机,属实令人意外。
车上,周引商问:“在小区拦我的那个,是你的人?”
Max没有否认:“请您稍安勿躁。您想知道的真相,老爷会告诉您的。”
刚进门,梅姨便拉他进厨房,给他塞了碗小馄饨,让他“垫一垫”。这个家晚饭开得很早,因为主人有“过五不食”的规矩:下午五点后不再进食,直到次日早晨六点。这个时间点的一碗小馄饨,显然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周引商虽然没有胃口,但还是快速吃完了一碗馄饨。他懒得与梅姨推拉,更何况他有预感,接下来与外公的对峙将消耗大量的体力与心神。
站在书房门口,梅姨再一次提醒:“别犟,当心老爷的心脏!”
周引商进门的时候,心中并不十分忐忑。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推测出:外公知道了林之南的秘密,也知道他干了什么事,为了避免他继续“沉沦”才派人严防死守,不许他再掺合进去。至于他老人家做这一切的目的,并不难猜。
果然,他坐定后,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此时此刻,老人坐在花梨木椅上,对面放了张黄花梨八足圆凳,周引商坐在上面。他坐得笔直,双手搁在腿上,下巴微微抬高。
“知道。”他语调平直地说,“您想让我和林之南分手,再也不要同她有任何瓜葛。”
周静山笑笑,道:“很好,你果然是个情种,明知自己挑的是块什么样的料,宁可一错到底也不回头。”
“我不觉得有错。”周引商说,“她承受了巨大的不公,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捍卫心中的公道,我不认为她有错。相反,我佩服她一意孤行的勇敢,也佩服她移山的坚持与魄力。只不过,我会用我的方式阻止她滑向悲剧的结局。您放心,她不会成为一个杀人犯。”
周静山轻嗤了声,道:“谋杀未遂,便不算犯罪?”
周引商读出了外公的潜台词,直截了当地抛出早已准备好的对策:“如果您举报她,那么我就去自首,说我是共犯。您知道的,我曾经出现在叶家楼下,甚至家门口,和林之南的关系又非同一般,警方会相信的。”
“住口!”周静山气得拍了扶手,“你真是出息了,居然用自己来要挟我——反了、反了!”他停下来喘气,单薄老朽的躯体仿佛无法承载体内的怒气,神经质地发着抖。
周引商看着老人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不由得攥紧了裤腿。印象中,外公上一次流露如此程度的愤怒,还是在多年前那个深夜。
母亲过世后,父亲决定搬去京市并将他带走,外公将他召到跟前,问他想离开还是想留下。当时他心里已经有了选择,却不得不藏起自己的意愿:“父亲说我还未成年,按照法律规定必须跟随他。”
那一刻外公勃然大怒,指着鼻子骂他“不肖子孙”“和你爹一样的白眼狼”,还摔掉了最心爱的古董茶杯。当外公颤抖着说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咬紧了牙关沉默不语,外公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就是在那一次,外公的心脏装上了支架。他为此悔恨不已,无数个瞬间心底冒出这样的念头:如果再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会说:我愿意跟随您。
此时此刻,他心里已经作了不回头的选择,也为此做了最坏的打算。但他并非没有恐惧——外公脆弱的身体已经不起又一次的冲击。
他深吸了口气,强作镇定地说:“我和您并非对立面。如果您愿意接受她,我依然是您的好外孙,不会与您做对。”
老人嘴唇哆嗦着,双手攥紧了椅子扶手,磅礴怒意如浪涛般涌来。周引商挺着脊梁,逼迫自己与之对视。
“我建议您保持情绪稳定。”他接着说道,“在其他事情上我也许可以妥协,但在这件事上,我绝不会妥协。即便您因此气坏自己的身体,我也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您应该试着理解和尊重我的选择,而不是用您作为长辈的身份、用我对您的情感、用您自身的健康,对我实施道德绑架,逼迫我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
话音落下,他不忍再看对方几乎崩裂的表情,垂下了头,目光落在膝上。
祖孙俩在漫长的沉默中无声博弈。渐渐地,周引商感受到怒潮的退去。抬头,外公老朽的身体已停止颤抖,眼中怒芒亦不再,只剩尖锐的冷意。
由此,周引商知道自己的冒险成功了。外公的情绪并非不可控制,只要他的态度足够决绝,斩断外公凭借道德与情感挟持她、撼动他的念想,外公会选择自我控制——换言之,只要他挺住不动摇,天塌不下来。
他继续加固自己的城墙:“在她的安危面前,一切都可以让步。我宁可做个不肖子孙,宁可被千万人唾骂,宁可这一生都背负上对您的愧疚与悔恨,也绝不会任由您伤害她。”
周静山已不再看他,拄起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
“Max——”老人面朝门口,扬声唤道。片刻后,Max走进来,正要搀他,他摆了摆手。
他佝偻着背,兀自向门口走去,边走边说:“他那个女朋友什么样,让他好好看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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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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