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吗?”林之南仰头问。
周引商把脸别开,淡淡地说:“还好。”
林之南忽然上前一步,吓得他身子一僵。她侧过脸,仔细打量他的右下颌:“好像肿了。真的不痛?”
周引商抿了抿唇,没说话。
林之南思忖片刻,道:“我优先和付胜聊,你是不是觉得被冷落了?”
周引商咬紧了腮帮子,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林之南心下了然,道:“那是因为我问你话,你会选择不回答。但他不一样,我问了,他就会回答。”
周引商嘴唇动了动,却仍是沉默。林之南接着说:“我没有说他比你好的意思,我只是……不喜欢你对我冷暴力。”
“我没有。”周引商终于开了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没有吗?”林之南说,“那天晚上,我问你外公对你说什么了,问了两遍你都不回答。我和你说别的,你也不理我,这不是冷暴力吗?”
“对不起,是我不对。”周引商诚恳地道了歉。
林之南趁势道:“那你现在愿意回答了吗?”
周引商再一次别开了脸。晚风轻轻拨动他的额发和他的睫毛,在他眼中掀起点点碎光。
许久后,他说道:“我外公说,你的初恋找到你,你们复合了。他还给我看了付胜的资料,看了你们的照片。深夜,你们拥抱在一起……”
林之南等着他的下文,他却闭上了嘴。她皱眉,问:“没有别的了吗?”
周引商摇头,反问:“还有其它我不知道的吗?”
林之南注视着他深邃的眉眼。这是个原则性过强、不屑于撒谎的人,宁可不说,也不会说出假话。可说不定是她看错人了呢?又或者,人总是会变的,他也变了呢?
但也有可能,周老头的确没有吐露她的秘密。也许,他并没有找到脱离她而对付徐长清的方法,还需要用到她这枚棋子;又或许,他觉得谋杀这种事,对他心地光明而纯良的外孙来说,实在太过险恶阴暗,况且又牵涉到周引商的父亲,目前还不到捅出来的时候;也可能,他怕惹毛了她,她反手将他意图对付徐长清的事告诉周引商,暴露他道貌岸然之下心狠手辣的本质……
她思忖良久,道:“所以你信了你外公的话,把我甩了。”
“不!”周引商双手动了动,又缩回去,热切的目光笼罩住她,“我当时气昏了头……但现在,我想听你解释。一个拥抱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别人怎么说我不管,我只相信你的说法。”
林之南感到眼眶发酸。她低下头,看他的影子安静地覆盖着她。
反正早晚要分手,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与其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他带着无尽的怨恨和伤痛与她决裂,还不如,因为她与前男友旧情复燃,两人相对平和地结束这段关系。至少半个月前,当他这么以为的时候,他是平静且温和的。
她抬头:“我——”
双唇只来及说出一个字,便撞上一堵软墙。周引商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一手箍着她的背,一手掌着她的后脑:“你什么也不用解释,我相信你……”
她侧脸,贴紧他的胸膛,听他磅礴的心跳。仿佛有一扇开启的门,连通了他的心脏与她的心房。
“我爱你。”从他心脏深处传来声音,“无论你怎么样,我都爱你。”
这一瞬间,奔涌的泪水冲开了堤坝。林之南身体涨了潮,心脏泡在热水里,时而感觉幸福得快要死掉,时而又仿佛被一双大手绞紧。
她太贪心了,也太自私了。
一年,一个月,哪怕只有一天,她也想要多拥有他一天,哪怕最后的结果仍然是失去,哪怕他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她真的好自私……自私的爱,还算不算爱?
她抬头,闪闪的泪光遮住他的脸。她用力挤了挤眼,还是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那就不看了。
她踮脚,送上自己的唇。
脸庞被泪水一遍遍打湿,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撞击耳膜,也分不清是谁的。她尝到眼泪的咸涩,还有淡淡的血腥,混合成她从未品尝过的、关于他的另一种味道。
这个吻绵长得像一个世纪,又短促得像一个念头。林之南从狂烈到几乎无法自控的情绪中找回自己,低下头,花了些时间晾干眼泪,也平复呼吸。
她终究给了他一个交代:“付胜对我来说,是爱情的过去式。”她十指揪着他胸口的衣料,仰头注视他湿润朦胧的眼眸,郑重地告诉他,“而你不一样——你是现在式。”
近在咫尺的眼睫如蝶翅般扇动,眼中的濡湿凝聚成一行露水,从泛红的眼尾滑落,停在他牵起的唇角,将坠不坠——这是个悲伤的笑容。
她想要带走他的悲伤,于是抬手,抿去他唇角的泪。
然而悲伤仍然残留于他的眼中,甚至,她从中看到了和她一样的贪婪。
“未来呢?”周引商捧着她的脸问。
“未来……”她凭借所剩不多的道德感,给出一份终将失效的免责声明,“只要你还爱我,我就会爱你。”
刹那间,他眼中悲伤烟消云散,星星点点,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他将她抱紧,哑声叮嘱:“不许反悔。”
林之南的肋骨被他箍得有一点痛,心脏被撑得很满,酸涩地向他许诺:“不反悔。”
许久,周引商松了手,从兜里掏出手机。
“现在是23点57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牵起她的右手,笑着说,“幸好,我虽然糊涂了很久,但没有错过你的生日。”
“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闪着光的小玩意。看清它的瞬间,林之南猛地睁大了眼。
一枚戒指,造型如同一颗绕成圈的钉子。她惊讶且迷惑:“这是……生日礼物?”
周引商点了点头,托起她的右手。他指尖的环穿过她的无名指尖,稳稳地嵌入。
她有些惶惑,讷讷道:“戴无名指……对吗?”
他弯腰,虔诚的一吻落在她的手指上。周引商抬眸仰望她:“女士的右手无名指戴戒指,代表正在热恋。”
说完,他再一次亲吻了代表热恋的戒指。接着,从另一边口袋掏出另一枚戒指,同款,但没有镶钻。
当着她的面,周引商把戒指戴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解释:“同样的含义,男士是左手。”
“谢谢……”林之南的目光在两枚戒指上逡巡,罕见地纠结起来,“可我总觉得有点奇怪……会不会被误会?”
周引商轻拥着她,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用一种十分令人安心的语气说:“你不用有负担。我过生日的时候你送了我情侣项链,所以我也想送你情侣首饰。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换成手表?”
林之南摇头:“不用了,我挺喜欢的。”她抬起右手,转了转,“它很特别。”
周引商举起左手,伸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两颗钉子轻轻摩擦,奇异的震感从手指蔓延至手臂,抵达心脏。
林之南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二十三岁的第一天,她拥有了人生第一枚戒指,与恋人同款的戒指。她感到新奇、感动,莫名紧张,仿佛人生因此开启了新的阶段。
晚风送来花香,两人牵着手走在月光下。
付胜已经不在。林之南心里空了一块,她不止一次地想:当初付胜找过来说要帮她的时候,她应该拒绝的。
即将走出公园时,林之南问:“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和付胜拥抱吗?”
周引商握紧了她的手:“不重要了。”
“但我想告诉你。”林之南低头看着两人交融的影子,说,“当年,我和付胜有些矛盾,我害他受了苦,还失去了三根手指。为此我一度担心他会恨我、报复我。后来,他找到我,说他不计较那些过去、他想对我好。我当时特别感动,所以……”
“嗯,我知道了。”周引商说,“所以你们现在算是……朋友?”
林之南想了想,回答:“是朋友,也是家人。”
周引商沉吟片刻,道:“但他似乎不太认同这个身份。他把自己定义成所谓的正牌男友,而我,是你们之间的第三者。”
“我知道……”林之南有些难堪,讨好地捏了捏他的手掌,“我刚才已经和他说清楚了。”
当下周引商并没有追问。但是,等两人回到家,双双进入浴室,他在潮热氤氲的水雾中开始拷问她。
“你对他说什么了?”低沉的嗓音近在耳畔,手指在更深的地方。林之南混沌的大脑无法读题,咻咻的鼻息像在搪塞。
这引起他的不满,变本加厉地逼问,使她绯红的眼眶不断涌出泪水,被他尽数吮去。他又开口问了两遍,只换来几串含糊不清的呓语。他终于意识到浴室不是适合拷问的地方,于是堵住她的口,专心致志做本该做的事。
她被抱回房间,无名指重新套上指环。
两枚金属碰撞、摩擦,沙涩的嘎吱声刮擦着早已过载的神经,让脊椎过电,让每一寸肌肤战栗。有人不知疲倦且趁人之危,在不断加码的电流即将超载之际,陡然断了她的电,还恶劣地不肯继续,除非她叫“老公”。
林之南是被铃声吵醒的。
余清露问她到哪了,刚挂断,周刻羽又打来电话,说她已经到了。等林之南冲进酒店大堂,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近一小时。
她连连道歉,再次解释昨晚忘记上闹钟睡过了头。这时始作俑者走过来,将刚买的咖啡分发给两个女孩,塞给林之南一杯热拿铁。
“哥!”周刻羽见到她哥,高兴得声音都高了八度,“哎呀没事,晚到一个小时,环球影城又不会关门!”余清露也说:“不急不急,你们吃早饭了没?”
周引商晃了晃左手的纸袋:“这里有。”
余清露猛地看直了眼,再一看林之南捧着咖啡杯的右手,顿时嘴巴张成o形。周刻羽察觉她的异常,顺着她视线看去,瞪大了眼。
林之南涨红了脸,猛地把咖啡杯转移到左手,右手藏到身后,与掩耳盗铃无异。
四人走到门外,周引商说他去把车开过来,让她们在原地等。周刻羽跟上她哥的脚步,余清露则留下来。她抓起林之南的手,目光落在戒指上,劈头便是一句:“你们订婚了?!”
林之南暗道不妙,自己的担心果然应了验,嘴上解释道:“这是昨天的生日礼物,右手无名指代表正在热恋中。”
余清露不信,掏出手机开始搜“婚戒戴哪个手指”。
“你看你看!”余清露把屏幕戳到她眼皮子底下,“无名指代表已婚——都不是订婚,是已婚!”
林之南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随后返回,查看更多搜索结果。说什么的都有,其中一条说:左手代表婚姻,右手代表恋爱;左手无名指代表“本人已婚”,右手无名指代表“甜蜜热恋中”。
她亮出这条作为证据,余清露却说:“那你对象戴的左手无名指,意思是他已婚喽?”
“男左女右,肯定是反的嘛……”林之南争辩。这时周引商的车停在前面,这场乌龙才算告一段落。
林之南和周刻羽已经来过环球影城,这趟算是为了陪余清露。周引商全程充当后勤,给她们买吃的喝的,拎从商店买的周边,帮忙拍合照,甚至充当临时衣架,承接她们脱下的外套。周刻羽享受兄长服务之余,也没忘给他和林之南拍情侣照。
这趟游玩让余清露对周引商大为改观,在过山车缓慢爬坡的时候,她凑到林之南耳边,道:“高冷男神现在不高冷了,人夫感满满的!”
林之南不由得低头去寻周引商,只一眼便看见了。他站在人群中,两只手都被东西占满,视线准确地与她对上,微微一笑。
人夫感……林之南歪了歪头:有这种东西吗?
几人一直玩到天黑,决定晚饭留到市区吃。车门刚关上,车载蓝牙音响忽然响起手机铃声。林之南坐在副驾,打眼一看,中控屏显示来电人是“赵哥”。
铃声止歇,周引商打开车门:“我去接个电话,很快。”
几分钟后他回来,笑着说出发了。
汽车在拥堵的车流中爬行,困意袭来,林之南打了个哈欠,回身一看,周刻羽和余清露都已经睡着。
左手被盖住,周引商轻柔的嗓音传来:“困了的话,可以先眯一会儿。”
“不要。”林之南冲他笑道,“我怕我睡了,你也不小心睡过去。”
“不会。”周引商把垂荡在她脸侧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揉着她的耳垂,“我今天喝了两杯咖啡,可以精神到下半夜。”
我可撑不到下半夜!林之南在心里腹诽,暗暗决定今晚必须逃回宿舍睡个好觉。
这时,她的手机在包里震响。拿出一看,是一串未储存的号码。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翻转了屏幕。瞥一眼周引商,他目视前方,正专注开车。
“不接吗?”周引商两眼盯着前方,状似随意地问。
“可能是推销的吧。”林之南调低音量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喂?哪位?”
那头顿了顿:“不方便讲话?”
“嗯,是。”
“……那我长话短说:姓叶的在医院抢救,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5章 戒指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