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迦点了一支烟,不抽,细长的烟支架在厚重的水晶烟灰缸上,白色的烟雾袅袅腾升,她半眯着眼透过朦胧的烟雾,看着小型会议室里资方精明算计的面孔。
一股难以压制的烦躁瞬间朝她不可抵抗地冲击而来,她觉得网文圈子之所以这么多年都无法上得了正统台面,就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Ta们抛弃文学价值,忽略客观事实,必要的时候胡编乱造,只在意爽点,一个烂梗,公式化地反复套用在无数网文剧情里,最后还美其名约迎合市场。
此刻,靳迦觉得自己的事业不仅被毁了,人格也被Ta们活生生的糟蹋了。
...
四月份的北京,天气好的就像是神仙挥袖洒下地一笔,小会议室里被窗外明媚的春光肆意笼罩。
靳迦微微仰头,享受阳光浸透的好滋味,只是面前烟灰缸上架着的那支烟,尼古丁的气味,却无孔不入地搅扰这份难得适宜。
但也正是在这股搅扰中,靳迦察觉出了一场事先预谋好的陷阱。
“阿蛮老师...”对面人唤了一声,面带微笑,流露出稳操胜券的得意。
阿蛮,靳迦的笔名,也是她的乳名。
三年前,二十四岁的靳迦,用这个名字在河洛平台上注册,写下一部四十万字的都市情感网络小说,她没想过自己能火出圈,只是单纯受够了打工人的社畜生活,希望借助自己骨子里的那点文艺气质,从笔头儿底下暂时讨碗饭来吃,可意想不到的是,这部网文竟被一个知名大导演相中,先是各种纸质出版,紧跟着各种影视拍摄,短短一年的时间,便让靳迦从一个十八流网文作者,晋升为一线头部。
生活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银行卡里的余额也随着身价一路水涨船高,二十五岁的靳迦在东三环一个高档小区全款拿下一套精装修的四居室,足足一百四十平,有了房,必然要有车,房产证都还没焐热,立马又去4s店提了一辆黑色大奔。
世人对房子都有执念,有了房等同于有了身份,有了身份又等同于有了户口,就算靳迦不是本地人,可她是业主,至于户口哪里,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况且她还有辆大奔傍身。
靳迦深谙世俗成功之道,明白自己也是有几分话语权的。
她先是看了眼快要燃到尽头的烟蒂,而后悠悠将目光挪到对面那人脸上。
“不好意思,你刚刚说...这篇小说叫什么?”
“《乳/房天堂》”
这两年短剧当道,风头可谓一时无两,剧情怎样无所谓,最主要是够抓人眼球,资方看中靳迦的名气,专门来找她写一篇定制文,嘴上说着尊重创作者的行文风格,实际上所有的情节早已被金主白纸黑字买断在合同里。
靳迦肤色偏白,鹅蛋脸,正青春的长马尾利落扎在脑后,额角散着些微卷的碎发,乍一看颇有种女大学生初入社会的那种单纯好骗的清纯气质,又因为天生一张微笑唇,就算心里这会儿已经把对方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脸上看去,却还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无公害绿色果蔬模样。
她听着对方侃侃而谈——
我们要迎合市场。
我们要推陈出新。
我们要直击受众群体。
靳迦想问——
市场什么时候需要袒/胸/露/乳了?
奉献口甫乳器官算新颖?
哪个群体要把RU房当天堂?
眼看着那只烟燃灭,靳迦笑的更加纯良,嘴角两边向上翘起,眼睛弯成月牙弧度,要多甜妹有多甜妹。
她想到外婆在世的时候,经常左手烟右手酒的教育她——「能忍就忍,忍不了..该骂就骂,不就是掀个桌子嘛,天又不会塌下来,最主要心里的这口气绝对不能憋着。」
文人不骂人,也不掀桌。
文人只阴阳怪气——“RU房天堂多没意思,干脆叫**诱、惑..”
“还有这个剧情,惯常男女套路也没劲儿,都市情感爱来爱去,不就是床上那点事儿嘛,擦边有什么意思啊?别说观众审美疲劳,就是我写都写够了...”
靳迦有模有样跟对面人掰扯——
“这样...天崩开局,从天亮开始做一直到天黑,什么吃喝拉撒睡咱也全都省了,镜头一转,直接换到地板,继续接着...怎么刺激怎么来..怎么炸裂怎么玩,只要是个有生理谷欠望的,全是咱们的受众,您看我这个提议怎么样?”
对面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这...这不成A/.威v了吗?”
“原来你知道啊?”
“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靳迦是没掀了会议室的桌,但也跟掀桌没区别。
她走的时候,只听身后人声嘶力竭地骂了句——
“一个破写文的你拽什么?!”
“你不写,有的是人写!”
靳迦踩着脚底的那双经典款的萨洛蒙,青春马尾在后背一甩一甩。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被金主在屁股后头骂了。
她无所谓生气,只是反感这种假惺惺的装腔作势,如果一上来就告诉她,这是一桩强买强卖的生意,或许她会看在钱的份上妥协,但这种阴奉阳违的套路,她实在受不了。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文学素养,看书看到头晕眼花,笔记做到腱鞘炎都发作,凭什么让她说丢就丢?
擦边?
擦你爹去吧!
靳迦开车着那辆黑色大奔,转头就去了郊区附近的一家苍蝇馆子,满满吃了一大碗卤煮,肥肠跟内脏混煮在一起,把她浸/淫的满身膻腥,又跑去买了一碗宫廷奶酪,肚子撑到滚圆,直到再也经受不住这种饱胀的感觉后,她寻到了一间公共厕所,小小的隔间里,嘴一张,对着马桶顷刻间吐得一干二净...
她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低血糖般的眩晕感,令靳迦极度不适,手伸进包里一通乱翻,好不容易摸出个白色的小药瓶,晃了晃——空的。
“靠!”
靳迦骂了一句,什么时候吃完的?
没辙,只得又把包拉上,出了公厕,坐进车里,强忍着头晕,慢慢缓解神经里的不适感。
这么折腾了一番,等回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夕照。
封闭式的高档小区,一梯一户的住房条件,进出小区大门,保安站军姿似的跟你挥手致意,再看看里面绿葱葱的生态环境,一尘不染的路面,是物业天不亮就拿高压水枪喷洗出来的。
看得到的虚荣心,总算是让靳迦又找回了一点成功人士的感觉。
但很快,这种感觉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过街老鼠般的狼狈不堪。
她把门打开,客厅灯亮着,墨色茶几旁边一双冷眼登时就冲她明晃晃地刺射过来。
“舍得回来了?”柏靖,靳迦的女友。
她跟靳迦同岁,当初两人是在一个文娱圈的小聚会上认识的,赴宴的人基本都跟文娱圈沾点边儿,唯独柏靖例外,她是做金融的,在北京的一家知名证券公司工作,是被朋友硬拉来玩的。
lesbian的天灵盖大概跟天线宝宝一样,头顶都竖着根棒棒,她们几乎是在目光对视的一瞬间,就感知到了相同的雷达。
聚会上喧闹不停,帅哥靓女游走缤纷,那种乱花迷人眼的感觉,把整个聚会弄得像个万花筒,而就是在这样的五彩斑斓下,她们对视的目光中,印出了一片微妙的静止。
靳迦觉得那是一种蓝天白云碧波游荡的翩然,俗称爱情的开端。
之后,柏靖走到了靳迦身边,一只手悄悄伸来,环住了靳迦的腰,偏过头给了她一剂明目张胆地微笑。
聚会还没结束,她俩就逃离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俗套桥段,吃饭、约会、确立关系,然后火速同居。
她们是在彼此最耀眼的时候遇见的,饱暖思淫欲,这是一场注定逃不开的世俗情爱。
靳迦看了眼柏靖——
“小超人回来了,今天不飞了?”
‘小超人’是靳迦给柏靖取的爱称,柏靖工作很忙,每天都在空中飞来飞去,挺有意思的一个称呼,但眼下叫出口,似乎不合适宜。
爱称这东西,只有在感情好的时候..才算数,感情淡了..怎么听怎么有一种嘲弄的腔调。
“你真是出名了,跟资方都能撕破脸”
柏靖冷冷的声调,空气中当即便弥漫起一股无形硝烟。
“你都知道了?”靳迦神色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我有个朋友,在那个工作室做剪辑”
“你朋友可真多”
靳迦有点烦,先前强压下去的不适感,又从神经里跳出来,震得她太阳穴像是跑进一个蒙面狂徒,嚣张猛砸。
她绕开柏靖,走到茶几底下,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药箱。
稀里哗啦的声音,让她烦躁加剧,一室通亮的客厅,似乎对她熄灭了光,一切都变得黯淡起来。
柏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头去到卧室,从床头柜里取来药瓶,倒出两颗,又端了水,一起递给她——
“新开的药在卧室床头柜里,你自己放在那儿的。”
“往后记不住,就贴个便签。”
靳迦完全不记得了,望着递来的药片,大脑一片空白。
道了声谢,接过药,随水服下。
“周六我约了李医生,去看看吧。”柏靖说。
“不去。”
气氛突然沉默起来,靳迦想起来那句法国谚语——有天使飞过,转而又觉得或许那句英国谚语更合适——有人在你的坟墓上走来走去。
“你到底还要这样多久?”柏靖打破沉默,出声问道。
“什么?”
“靳迦...人做事总得有个限度吧?你多长时间没有新作品了?”
“那些东西我写不了,太蠢。”
“那你能写什么?这也蠢那又蠢?什么不蠢?”
“就你清高,就你有女权意识,这个圈子每时每刻都在人才汰换,你要不要看看每年平台上新增多少小说?”
柏靖强势气场,直逼靳迦——
“你真的以为你是文学大师吗?”
“靳迦,你认清现实好不好?你就是个写网络小说的。”
面对柏靖的指责,靳迦沉默多过愤怒,她望着她,在经过必要的安静时刻,只说一句——
“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去洗澡。”
“靳迦...你太让我失望了。”
柏靖无力地丢下一句,就折回了卧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行李箱,看样子是早就收拾好的。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如果你一直这样,我们根本没办法走下去。”
说完,柏靖拉着行李箱离开了房子。
靳迦看着她走,也没阻拦,甚至连一个示弱的眼神都没有露出,她想...或许她们之间早就没有什么感情了,即便有...也已经很淡了。
靳迦说不出来,她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只是真到了这一步,却发现并没有多难过,相反...在门板关上的那一瞬,居然还有了一种松口气的如释重负。
果然,顶峰相遇的爱情故事,注定浅薄收场。
靳迦说是去洗澡,却脱光了衣服,窝在浴缸里睡了一觉。
她昏昏沉沉,意识半梦半醒,不知道是药物的副作用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一觉醒来后,比她不睡还要难受。
靳迦穿好衣服,胳膊蹭着墙边往前走,目光所及之处,无不透露悲情,她好像跟明亮隔绝了,所有的一切陷入阴郁,就连无生命的家具都附着了人性情感,她觉得它们都在哭...所有的一切...都在流泪。
她在沙发上坐了好久,期间喝了两壶白水。
等感觉自己状况好一点了,靳迦拿出手机,给柏靖发了条消息——「我们分手吧」
没等到柏靖回复,靳迦就把关于她的所有联系方式删了干净。
她起身,打开行李箱,一件一件地往里面收拾衣服。
很奇怪的感觉,又从她身体里冒出来,先前觉得这些无生命的家具在哭泣,可现在又觉得它们在哭穷,它们披着精心打磨的昂贵皮囊,哭着一种与金钱无关的穷,那是一种精神上的贫瘠——失去归属无处安心的自由。
靳迦删除了所有在北京的一切,通讯录里只留下了那个认识了二十年的发小蔚蓝。
她给蔚蓝发去消息——
“我打算回老家住一阵儿。”
蔚蓝拿着手机,还没等说什么,身后环抱着她的人,突然抽身离开,下床,穿衣,关门走人。
见门被关上,蔚蓝才又问——
“怎么突然要回来?”
“我病了。”
“什么病?”
“神经病。”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闻加一,兜里手机忽然作响。
接通不过三秒——
嘭的一声——
她打翻了手边的酒。
听筒里的声音还在她的耳边有所兴味地重复着——
“闻加一...你听见了吗?”
“靳阿蛮要回来了。”
好久不见~开文啦
还是老规矩先介绍一下这本,这可以是一个誓当床/伴的半熟女,玩脱轨了的故事。也可以是相互治愈,好好爱自己,然后热烈相爱的故事。
会按照春回、夏爱、秋分、冬归为时间单位来写,大概跟以往一样,依然会是3-4个月的陪伴,在这先感谢大家啦,希望完结的时候闻加一和靳迦能被大家记得[合十][接][抱大腿]
开文大吉,宝们多多评论和段评哦,会掉落红包,我们评论区见~[接][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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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病了,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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