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川，滚出来！”

班主任安若的嗓音在门口炸开。

江夏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姿势，上半身压迫在转校生前桌的后背，一手探出挡住新同学的躲避空间。而他——这个转校生，此刻正在自己怀里惊慌失措。

事情要拉回几天前——

“江夏川！别吃了，马上迟到了，赶紧给我出门。”

“诶呀，知道了，别催别催。”

江夏川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抓上书包便出了门。

阳光经过层层树影，在地上投射出斑驳的痕迹。

江夏川在上学路上将自行车蹬得飞快，进校园后飞奔着穿过一排银杏树，终于赶在早读时间之前抵达了教室。

青阳中学高二五班。

“新学期新气象，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高二的学生了，要学着让老师少操点心……”

一到开学日，班主任安若都会在讲台上滔滔不绝，仿佛是在展示她作为语文老师的演说功底。

“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个新同学，”安若转向门外，“可以进来了，和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只见门外走进来一个白白净净的男生，微微低着头，发丝垂下遮住眉毛，背着一个青草绿的书包，手指局促地抠着书包带。

“我叫方棠翊。”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几乎让人听不清。

“方同学有一点腼腆，不如把名字写到黑板上吧。”

安若在一旁温和地解围，随手抽出一支崭新的粉笔折成两半递给了方棠翊。

“大家以后多多关照一下新同学。”

很瘦，也很漂亮，是那种让人一眼就忘不掉的长相。

“你就先坐在那个位置，过段时间会再重新排座。”

江夏川前面原来坐的是段时瑜，因为太能聊天，被安若挪到了讲台一旁，现在这个座位不再空了。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按照惯例要有一个开学摸底考，安老师吩咐大家分工布置考场。

周遭大家都在忙碌，方棠翊站在其中有些手足无措。

“看到了吗，黑板上写着每排放几套桌椅，按照那个摆放。”江夏川见状过来给他解围。

“谢……”

方棠翊一句道谢还没说出口，江夏川就又被别人叫走了。

谢谢。

他在心里补充道。

这场考试在大家的哀叹中，两天就草草结束了。

相安无事上了几天课。

五班的位置离卫生间比较近，这两天来上厕所的女生明显增多，一般这个时候抬头看过去，几个女同学就会脸红着加快脚步离开。

“诶老江，你说这几个是来看你的还是看新同学的，”段识瑜没骨头架子往门上一倚，跟江夏川瞎哔哔，“又或者，是来看哥哥我的。”

江夏川翘着椅子，看面前这个弱智毫无底线地搔首弄姿，难以控制地翻了个白眼，“你加第三个答案是为了让我能排除掉一个吗？那你还挺善良的呢。”

摸底考不是什么很严肃的考试，老师批卷也没有那么较真，两天就把卷子判出来登记好了。

倒数第五。

方棠翊看了看自己的排名，皱了皱眉。

看来还是需要恶补一下。

……

下午体育课。

湖蓝色的篮球在空中飞跃，江夏川和几个男生打着篮球，余光瞥见了那个单薄的身影，一分心，原本能进的三分偏了一点。

“我的我的。”

一场结束，他们惨败。

九月初的下午热的要死，几个男生打球出了一身臭汗，江夏川抓起衣服下摆就往脸上和脖子上擦，“今天失误太多，对不住，我请你们喝水。”

原本还有些怨言的队友一改颓色，搂住他的脖子说自己要喝什么。

江夏川嫌弃地推开他们，“热死了，离远点。”

进学校超市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方棠翊还在那里。

还是一个人。

下课铃响，他们回到教室。

江夏川桌子上多了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了看，眉梢一翘。

“可以借你的笔记看看吗。”

字迹工整，和那天黑板上的名字出自同一个人。

心情不自觉地有些飘飘然，连拉凳子的动作都有些轻快了。

跟在他后边进来的哥们见状凑了过来。

“呦，又是哪个班的小姑娘偷偷给你塞情书了。”

“一边去，别起哄。”

江夏川把纸面往下一压，没让他们看见上面的字。

几个男生早就习惯了也没在意，随意调笑两句就抱着球走了。

反倒是他自己后知后觉，又不是真的情书，有什么好挡的。

他把自己的头发往后一撸，没忍住瞥了一眼前座，出乎意料的看到了一对通红的耳朵，不由得笑了笑。

脸皮这么薄啊。

他坐下翻了翻书桌，才慢半拍反应过来——方棠翊只写了借笔记，却没说要借哪科的笔记。

江夏川眸光一动，抓起桌上的按动笔戳了他一下，险些将方棠翊吓得跳起来。

方棠翊慢吞吞地转到后面来，一言不发，就只是看着他。

可能是刚刚被他吓到，江夏川感觉此时他的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看到他这幅样子，江夏川简直要被他气得笑出来，分明是方棠翊要借他的笔记，怎么好像是自己在欺负他呢。

江夏川拿起那张纸条朝他晃了晃，说：“你写的？”

方棠翊微微抿起嘴唇，点了点头。

江夏川单手撑脸往前一靠，道：“为什么借我的？”

五班的前三名总是来回换，这次他并没有考第一名。

方棠翊右手偷偷拽住衣摆，声音很小，好像怕打扰到谁一样，“因为这个班里，我只和你一个人说过话。”

江夏川皱了皱眉，自己也就只在布置教室那天跟他说了一句话，那这几天下来，这个人就一直都没有开过口吗。

心中还有疑问，但江夏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安若就走了进来，随即上课铃声响起，“自习课，自己学自己的。”

方棠翊也转了回去。

江夏川看着前面的人。

这个人内向过了头，几天来别说朋友，就连话都没跟人说两句。

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的。

江夏川拿起刚才的纸条，在下面写上一句：你要哪几科的笔记。

就要戳前面的人时，他突然考虑到——方棠翊会不会不敢接小纸条。

低头翻了一下成绩单，还好是今天刚发的，要不然就不知道会沦为哪科的草纸了。

方棠翊的各科成绩都很一般，尤其是数学，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拉低了班级单科平均分。

江夏川翻出自己的数学笔记，把纸条夹了进去。

想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句：这是我的数学笔记，你要是用得到就先看着，其他的下课再说。

江夏川把注意力放在讲台之上，趁着安若转身的机会，长臂一探就把笔记放在了方棠翊的桌子上。

动作熟练，一看就是惯犯。

然后——

方棠翊被视野里突然出现的手吓得浑身一震，只听啪的一声巨响，笔记狠狠拍在了地上。

教室角落，万众瞩目。

江夏川：“……”

当事人还没来得及坐回去。

安若皱了皱眉，“江夏川，你干什么呢？”

这几天她一直苦恼于方棠翊没能融入班级，现在看到方棠翊惊恐的样子，之前设想的种种可能——校园欺凌、欺负新同学——一下子就落实了。

“你们两个出来一下。”

走廊比教室凉快。

这是江夏川安慰自己的话。

安若拍了拍方棠翊的后背，语气温柔：“刚刚他怎么你了？”

江夏川试图解释，“老师我……”

“没问你，”安若直接打断了他的发言，“方棠翊你说。”

江夏川：……什么都没干啊。

安老师，你还是这么有魄力，要是能更明察秋毫一点就更好了。

方棠翊的手又在攥着自己的衣摆了，“老师，他没怎么我……”

闻言，安若狠狠地皱了下眉，眼神锋利如刀刃，在江夏川脆弱的小心脏上划了一道。

江夏川接收到老班眼神中蕴含的信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很好，你就这么解释。

安若说：“别怕，是不是他欺负你，老师会替你撑腰的。”

“没有的老师，我刚才向江夏川同学借笔记，但是上课了，他好像是在给我递笔记，我不小心碰掉了。”

安若眉头松开，看向江夏川。

江夏川无奈耸肩，说：“老师，我就借给他笔记，你想到哪去了。”

转头跟方棠翊说：“你还没说你到底要哪科呢？”

方棠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全部。”

安若适时插了一句话，“方棠翊因为转学事宜，没有做好课程的衔接，上次考试对他来说有点超纲。”

江夏川心中了然，扭头一看方棠翊微微抿着嘴唇，耷拉着眼睛，又不说话了。

“你下次有不会的题可以直接来问我，我教你啊。”

方棠翊点点头。

安若看他们两个相处得不错，很是欣慰。

刚刚居然还误会江夏川欺负方棠翊。

“方棠翊有点太内向了，你平时多照顾着点。”

江夏川懒散地点了点头，“你已经被我们班主任流放给我了，以后该怎么做明白吧。”

话音刚落就被安若踹了一脚，“少贫嘴。”

“你别管他，他们就喜欢嘴上占点便宜。”

方棠翊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被班主任放了回去。

得到班主任许可的江夏川翻出自己全科笔记，光明正大地放在了方棠翊的桌子上。

方棠翊怕打扰到别人自习，小声用气声说：“谢谢。”

江夏川的唇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一整节自习课，江夏川面前的作业都没有被翻过一页，他把全部的时间都用来观察前桌翻看自己的笔记。

总算是熬到了下课。

段识瑜来找他借作业。平时江夏川写作业很快，一节课就能把全部作业写个七七八八。

但是今天这节自习课，他连笔都没拿起来。

“没写，找别人去。”

段识瑜大跌眼镜，“不是吧老江，这不是你一贯的风格啊。”

江夏川往后一靠，抬眼看他一眼，说：“我什么时候不借你作业抄了，真没写，下节课再来吧。”

段识瑜虽然很疑惑，但还是没说什么，哦了一声就出去了。

抬头再看一眼方棠翊认真的背影，反正人都已经在他前桌了，还能跑了不成。

江夏川正要低头开始写作业，毛茸茸的脑袋就转了过来，视线来不及躲开，正好和他对视。

再度陷入尴尬的江夏川：……

咳，他应该不知道我是在看他吧。

应该是不知道。

他这么单纯，怎么会这么想我。

嗯（点头），他不知道。

江夏川抬头一看，方棠翊手里拿着作业。

原来是有题不会。

江夏川顿时气定神闲，稳如老狗，好像刚才那个内心戏超足的不是他。

方棠翊抿了抿唇，“那个……你可以教我做一下这道题吗？”

江夏川看他紧张的样子，不由得反思：我看起来很吓人吗，怎么好像怕我吃了他。

他看向方棠翊用手指的那道题。

手也好看。

呸呸呸，看题。

江夏川眼神扫过作业题，眉头一挑，心里有了思量。

方棠翊问的这道题还是挺有水准的，是这部分章节必做的经典题型，不算难，但也需要经验，写过两次基本上就会了。

这道题对江夏川来说自然是信手拈来，他很快就把思路理清，条理清晰地把解题思路，这么解题的原因以及题型应用在什么地方都给他讲得清清楚楚。

方棠翊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江夏川低下头，瞄见方棠翊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右手——衣服都被抓皱了。

“还有别的题不会吗？”

方棠翊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了。”

“那行，一会碰见不会的再找我，”江夏川又想到什么，继续道，“你要是着急的话自习课也能问，小声讲题老师还是让的，哦对了，传纸条也行。”

刚刚因为纸条被叫出去的两人：……

江夏川是看着方棠翊从耳朵一点点红到脖子的。

脸皮真薄。

去找别的班同学鬼混完刚回来的段识瑜看到，神情一怔：“老江，你怎么笑这么恶心？”

江夏川：“……”

“你作业没了。”

段识瑜：？？？

善解人意的小江就这样小发雷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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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放开那个乖崽